凌晨两点多,谢临舟还没有睡着。腰侧的疼痛从膏药下面蔓延开来,不是剧烈的、让人忍不住叫出声的那种疼,是持续的、隐隐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不重,但你无法忽视。他闭着眼睛,睫毛偶尔颤一下,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他在忍,他习惯了忍,从小到大,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走路、不是说话,是忍。忍疼,忍饿,忍眼泪,忍所有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脸上的表情。他忍了那么多年,忍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记住了这个指令——不许出声,不许哭,不许让任何人知道你很疼。
宋清许也没有睡着。他仰面躺着,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自己的腹部,另一只手臂横在额头上,挡住了眼睛。他的眼睛在手臂下面睁着,看着那片被手臂遮住的黑暗。手臂挡住了月光,挡住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光,挡住了这个房间里所有能被称为“亮”的东西,但他挡不住那个人的呼吸声。那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这间绝对安静的卧室里根本听不到。他听到了。他听到那个人的呼吸比正常时候浅,比正常时候快,比正常时候更像是在忍着什么。他在忍疼,那个人的腰还在疼,膏药贴着,药吃了,但他还是在疼。疼是他的常客,从小住在他身体里,住了那么多年,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不会喊疼,因为他已经分不清哪些疼是正常的、哪些是不正常的,哪些是应该说出来的、哪些是应该咽回去的。他把所有的疼都咽下去了,咽到他的胃里、他的肠子里、他的骨头缝里。那些疼没有消失,它们在他的身体里堆积,越积越多,越积越重。他忍着,用他单薄的脊背撑着。
宋清许把手臂从眼睛上移开了。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不用手臂挡着也能看清天花板上的那道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了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他看着那条线,在想那个人现在是什么姿势——是平躺着还是侧躺着?他的手放在哪里?他的眉头皱着吗?他的嘴唇是干的还是湿的?
腰侧的疼痛又开始了。谢临舟咬着下唇内侧的肉,没有发出声音,但身体比他的嘴诚实,他的身体微微蜷了一下,膝盖往胸口的方向收了一点,肩膀内扣了一点。他想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和他小时候一样,每当他觉得疼的时候,他都会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伤害到了。他缩的时候,床垫微微动了一下,很轻,但宋清许感觉到了。
宋清许没有转头,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没睡”的确信。“睡不着?”
谢临舟的手指在床单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嗯。”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宋清许沉默了片刻,又说了一句,这一次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温柔。“腰疼。”
谢临舟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从床单上抬了起来,放到自己的腰侧。他的指尖碰到了那块膏药的边缘,膏药还贴着,边角没有翘起来,那个人贴得很认真。他摸着那块膏药的边缘,摸着那圈被按得服帖的边角,摸着那个人拇指曾经停留过的地方,已经凉了,没有温度了,但他的皮肤还记得。
“临舟。”宋清许又叫了一声。
谢临舟转过头看着宋清许,他的脸在月光里半明半暗,一半被银白色的光照亮,一半藏在深深的阴影里。照亮的那一半,他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有一小片月光的倒影;藏在阴影里的那一半,什么都看不清,但你感觉得到那里有很多东西,多到阴影都快装不下了。他把手从腰侧移开,撑着床面,想要坐起来。动作很慢,每抬高一寸,腰侧的肌肉就拉扯一下,疼一下。他的眉头皱了,又松开,又皱了。他在忍。
宋清许坐了起来。没有犹豫。他的身体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反应——掀开被子,侧过身,膝盖跪在床面上,手伸出去。他的手快要碰到谢临舟肩膀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是那个停顿,极短的、不到半秒的犹豫。他在想:我可以碰他吗?他需要我碰吗?我的手是凉的还是热的?我会不会弄疼他?他想了那么多,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谢临舟的脸。他在那张脸上看到了苍白——不是电影里那种打光打出来的、经过精心设计的苍白,是真实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血液供应不足的、因为疼痛而失去所有血色的苍白。嘴唇是白的,几乎和皮肤一个颜色;鼻尖是白的,连那一点天生自带的粉色都褪尽了;眼睑下方那层薄薄的皮肤是白的,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像河流一样蔓延。
宋清许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不疼,但闷。他见过谢临舟很多种样子——冷淡的、疏离的、脆弱的、破碎的。他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不是脆弱,不是破碎,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整个人正在慢慢变得透明的东西。他在消失,不是身体在消失,是他正在从这个世界里一点一点地退出去,退到一个没有人能碰到他的地方。宋清许不想让他退到那里去。
他的手落在了谢临舟的手臂上,位置在手肘上方,隔着薄薄的棉质睡衣。他的手指圈住了那截手臂,很轻,怕用力了会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红印,又怕太轻了扶不住他。他的力度是那种“我在,但我不强迫你”的力度——你随时可以抽走,我不会拦你,但我不想让你抽走。
“我扶你。”宋清许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谢临舟没有拒绝。他把手搭在宋清许的小臂上,借力坐了起来。腰侧的疼痛在这一串动作中达到了一个峰值,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咬住了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他坐稳之后,手还搭在宋清许的小臂上没有收回来。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陷在宋清许小臂的肌肉纹理里。
宋清许没有动,他让那只手搭在那里,让那些指尖感受着他小臂的温度,让那只手的主人知道他不会收走。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但他知道他不能收走。他侧过身去拿床头柜上的靠枕,动作很慢,怕自己转身的动作会扯到他的手。靠枕是浅灰色的,棉麻质地,放在床头柜的最外侧,伸手就能够到。他拿到靠枕之后转回来,面朝谢临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锁骨上。
他把靠枕拿起来举到谢临舟的腰侧,没有立刻放上去。他先看了一眼谢临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紧张,也有一点很淡的、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的期待。他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谢临舟的腰侧。膏药还在,边角还服帖着,没有翘起来。他把靠枕的边缘对准了膏药的上方——那个位置是腰椎和肋骨之间的空隙,是腰部最需要支撑的地方。他把靠枕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塞进他的腰侧和床面之间。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每塞进去一寸,他就会停一下,看看谢临舟的表情——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咬,可以继续。
靠枕塞到了最合适的位置。不高不低,刚好填满了腰侧与床面之间的空隙。他把靠枕的边缘整理了一下,让它和谢临舟的身体贴合得更自然。他的手指在靠枕上抚了一下,从这一头抚到那一头,像是在铺平一张很重要的纸,纸上写着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字。然后把他的睡衣下摆拉下来,盖住了靠枕的边缘,也盖住了那块膏药。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替他盖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被子。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把手收了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谢临舟靠在那个靠枕上,腰侧的压力被分散了,疼痛从尖锐变成了钝痛,从钝痛变成了隐隐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存在。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沉默了一会儿。那段沉默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月光已经移动了,从床尾移到了床头,落在宋清许的背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他不看谢临舟,但他知道他看着自己。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很轻,像一片很薄的雪。那片雪没有化,它一直在那里,在他的颧骨上方,在他的耳廓边缘,在他的下颌线转折处。它不冷,是凉的,一种让人清醒的、不会让你睡着的凉。
谢临舟看着他的侧脸,开口了。“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问,“又不是你害我这样的。”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是在质问,他是在问一个他想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对我好?你不欠我的,我没有帮过你,你不需要我的任何东西。你可以像所有人一样对我点头微笑然后走开。你为什么没有走?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为什么要蹲下来?为什么要握住我的手腕?为什么要在我摔倒的时候第一个冲过来?为什么要在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的时候红了眼眶?为什么要在我腰疼的时候把靠枕塞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那么像是在做一件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不应该的。
宋清许听到了。他听到了,他沉默了。不是不想回答,是他在想该怎么回答。那些理由太多了,多到像一团乱麻,他理了很久,理不清。他只知道每一次看到那个人疼,他心里也会疼;每一次看到那个人躲,他就想追;每一次看到那个人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他就想把他抱起来。他不知道这些理由够不够,他不知道这些理由能不能拼成一个完整的、能让他信服的句子。他想了很久,久到他觉得那个人的目光已经从侧脸上移开了。
他转过头看着谢临舟。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嘴唇还是白的,睫毛还是长的。那两排很长的、微微卷翘的、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的睫毛,此刻正对着宋清许,对着这个凌晨、这张床、这个他问出了那个问题、却不知道会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刻。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不是告白的那种语气,没有深情,没有郑重,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浪漫”的东西。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自己也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才敢相信、才敢说出口的事实。
“我喜欢你。”
他叫的,不是“林渡”,是他的名字。
月光没有变亮,空调的嗡嗡声没有停。这个房间里的空气没有因为那四个字而发生任何化学变化,什么都没有变,但一切都变了。谢临舟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不是碎了,是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很细很细,细到像是用最细的针在冰面上划了一下,连水都渗不出来。但它在那里,在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的最深处,在瞳孔的中心,在月光的倒影旁边。它在扩大,很慢,慢到像是冰面在春天到来时的第一次融化——你听不到声音,看不到变化,但你知道它在化。因为冰面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风吹过来,窗帘动了一下。月光晃了晃,在天花板上画出的那条银白色的线颤抖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