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舟没有住院。医生说骨头没事,腰肌劳损不需要住院,回家静养就行。江芸本想让他去酒店,方便照顾,但他想回自己的公寓。不是酒店不好,是他不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养伤。他已经在那间公寓里熬过了很多个难熬的夜晚,不缺这一个。
江芸把他送回去,在门口站了片刻,叮嘱了几句,走了。公寓里又剩下他一个人。窗帘没有拉开,灯没有开,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他坐在沙发上,腰侧垫了一个靠枕,身体微微侧着,不敢坐直,也不敢完全靠着。腰还是疼,膏药下面那块淤青从青紫色变成了青黄色,像是秋天的树叶正在慢慢枯萎,但枯萎的过程很慢,慢到他觉得自己能听到那片叶子在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干裂。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那种苍白不显得病态,反而衬得他的五官更加立体,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更深了;鼻梁的高光在灰暗的光线中更亮了;下颌线的转折更锋利了。病态的美感,像是一幅被时光浸染了的旧画,颜色褪了,但骨架还在,甚至比原来的样子更有味道。
他靠着沙发闭着眼睛,没有睡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有很多东西在转——赵煜的名字,舞台上的摔倒,热搜上的词条,膏药边缘那个人拇指的温度。他理不清,也不想理,就那么让它们在脑子里转着,转累了自然会停。
手机震了一下。宋清许发来的消息:“公司在开会,讨论赵煜的事。”他打了几个字“嗯”,发了出去。对面又发来一条:“你在家?”他又回了一个字:“嗯。”再没有消息了。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黑。他没有开灯,让黑暗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吞没了整间屋子。
会议在暮雪的会议室进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法务总监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证据材料,技术部的人在调试投影仪,公关总监在翻看发言稿。江芸坐在主位旁边,眼下有青黑,但眼神很亮。她今天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要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法务总监先发言。他把赵煜做过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列出来,像在念一份长长的罪状书。网络诽谤,组织水军,买通营销号散播不实信息,发布会现场安排人放置障碍物导致艺人受伤。每一条都有证据,每一条都足够立案。他念完了,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赵煜做了很多坏事,但当这些坏事被一条一条地列出来、白纸黑字地摆在面前的时候,那个重量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公关总监接着发言,语调平静。“舆论这边我们已经有了应对方案。赵煜的身份一旦公布,必然会引发新一轮的热议,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好声明,控制好节奏,避免对临舟造成二次伤害。”她顿了顿,“另外,宋清许的团队也跟我们沟通过,他们愿意配合我们的公关策略。”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了长桌的另一端。宋清许坐在那里,旁边是宋清念。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头发没有打理,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边的眉骨。他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什么。
宋清念替他回答了。“清许这边我们会全力配合。临舟是他最重要的搭档,这件事不只是暮雪的事,也是我们的事。”她说“最重要的搭档”的时候,宋清许的手指停了一下。
会议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把所有的流程、时间节点、责任人都敲定了。法务部会在明天向法院提交诉状,公关部会在同一时间发布声明,技术部会配合警方追查赵煜手下那个在发布会现场动手的人。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像一个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正确的位置上运转。
散会了,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慢慢空了。
宋清许没有走,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亮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他的手机震了一下,谢临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是他窗外的夜景。没有配文。
宋清念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手机屏幕。她看到了那张照片,看到了那个人窗外的夜景,看到了她弟弟嘴角那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东西,你再怎么遮,也遮不住。它不是从外面贴上去的标签,是从里面长出来的,长在骨头里,长在血液里,长在每一次心跳里。你把它连根拔起,你会死。你不拔,它会长成一棵大树,撑破你的胸腔,让所有人都看到。
“清许。”宋清念叫了一声。
宋清许抬起头看着她。“你今晚去陪陪他吧。他一个人,腰又伤了,万一有什么事,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宋清许看着自己的姐姐。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帮你把你想做但不敢说出口的事说出来”的了然。他没有说“好”,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任何一个字。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会议室。
宋清念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去吧,他在等你。
宋清许到的时候,谢临舟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侧着身,腰侧垫着靠枕,膝盖上放着手机。窗帘没有拉开,灯没有开,整间屋子暗得像一间暗房。他听到门锁响动的时候,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当看到来人是宋清许,又慢慢放松了。
宋清许没有问他“你怎么不开灯”,没有问他“你吃饭了吗”,没有问他“腰还疼吗”,什么都没问。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沙发旁边,在谢临舟身边坐了下来,沙发陷下去了一小块,谢临舟的身体往他的方向偏了一点,不重,是沙发在动。
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窗帘关着,灯没有开,唯一的光源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的黄光,很暗,暗到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但那个轮廓够了。宋清许能看到谢临舟的侧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他看了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还是想看,每一次看都觉得和上一次不一样,不是五官变了,是光变了。
他们坐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做任何事。只是坐着,在黑暗中,在同一张沙发上,在同一片沉默里。那片沉默里有很多东西——有关心,有心疼,有“我在这里”的承诺。它们没有被说出口,但它们在那里,比任何语言都重。
“你该睡了。”宋清许的声音不大。
谢临舟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扶着沙发扶手,腰侧还是疼,但比下午好了一些,至少能自己站起来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客房没有收拾。”声音很轻,像是怕这句话太重了会改变什么。
宋清许站起来。“我睡沙发。”
谢临舟沉默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拇指在食指的骨节上来回蹭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时会做的动作。“床够大。”
宋清许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几个字太轻了,轻到像是一句陈述句。但在这间没有开灯的公寓里,在这张他从来没有睡过的床上,这几个字的重量是他在那一刻才意识到的。他不想让他睡沙发,不想让他将就,不想让他一个人躺在客厅里隔着一扇门、隔着几堵墙、隔着他不舍得让他受的所有的委屈。他说“床够大”,他在说——你可以睡在这里,和我一起。
宋清许没有回答,他走进了卧室。
床确实够大。一米八的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被子是深灰色的,床单也是深灰色的,整个房间的颜色很素,很干净,和他的人一样。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和几本书,书摞得很整齐,从高到低,书脊朝着同一个方向。
谢临舟站在床边,穿着睡衣——白色棉质的,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垂在额前,有些长了,遮住了半边的眉眼。他的脸色还是苍白,嘴唇的血色还没有完全回来,但在这盏小夜灯的光里,那种苍白不显得病态,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白玉。
他在床的一侧躺下了,面朝窗户的方向,留出了很大的空间。他没有说话,没有看宋清许。他的身体微微蜷着,像他小时候缩在床角的姿势,但又不完全一样——这一次他不是在害怕,他是在给自己留出空间,也是在给那个人留出空间。
宋清许在床的另一侧躺下了。被子是同一条,很大,两个人盖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那距离不远,他的手臂伸直了就能够到他。他没有伸,把手放在自己的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灯关了,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道缝隙,月光从那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尾,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上。月光很淡,不亮,但很柔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很温柔的灯,光经过了漫长的旅程才到达这里,已经没有力气照亮什么了,只能轻轻地、很轻地落在他们的手背上,落在那段没有被子的距离上。
起初两个人都不动,呼吸都很浅,都怕自己呼吸重了会吵到对方。但人的身体是藏不住的,它会自己找到舒适的节奏。不知道过了多久,谢临舟的呼吸变长了,变慢了。他睡着了。宋清许没有睡,他侧过头看着谢临舟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像霜,像雪,像深冬的清晨落在窗台上的第一片月光。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浅,没有声音,但他的胸膛在轻轻地起伏,一下一下,很稳,很安。
宋清许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的嘴唇,看着他胸膛起伏的节奏。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呼吸变成了同一个频率。
他的手在被子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伸过去,是朝着他的方向偏了一点点。只是偏了一点点,皮肤没有碰到他,被子没有碰到他,什么都没有碰到。但他的手指在月光里了,那一小片落在床尾的月光,照亮了他的指尖。
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照在谢临舟苍白的脸上,照在他长长的睫毛上,照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照在宋清许伸出的手上,照在他微微张开的指尖上,照在他掌心里那道很长的生命线上。月光把他们连接在了一起,不是用手,是用光。光的距离比手短。它落在一个人身上,弹起来,又落在另一个人身上。它不需要触碰,它本身就是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