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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档

最后一场杀青

《与你并肩》的定档消息是在一个周四的上午放出来的。官微发了一张新的海报,四个人的侧脸被光影切成明暗两半,上方一行大字写着——“12月20日,与你并肩,不见不散。”海报发出后的几分钟内,转发量就破了万。评论区里一片欢腾,“终于等到了”“等了快一年了”“许你临风我来了”“一心一伊我来了”。那些热闹的、兴奋的、满怀期待的声音,像是海浪一样涌了上来。

可是在这些声音的背后,在暮雪和晨星两家公司的会议室里,气氛远没有网上那么热烈。

那天的会是临时加的,主题只有一个——《与你并肩》要不要延期。公关总监把舆情监测报告投在屏幕上,用激光笔圈出了几个关键数据。谢临舟的负面舆情虽然在持续下降,但总量仍然偏高,话题关联度上,电影和谢临舟个人被绑得很紧,很多人提到电影就会提到那场风波。报告最后一行是建议——“考虑到目前舆情环境,建议适当推迟上映计划,待舆论进一步冷却后再做定档。”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市场总监先开口了,语气很谨慎。“从商业角度看,延期确实更稳妥。现在上映的话,票房可能会受影响。”宣传总监附和道,措辞更委婉些,“其实不是我们对临舟没信心,是现在的舆论环境太复杂了。网上那些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抓住什么点放大。万一……”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万一”后面是什么——万一有人发起抵制,万一票房不好,万一影响到口碑。

江芸坐在谢临舟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面前摊着那份舆情报告,目光落在那些数据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知道公司说的有道理,从商业角度看,延期是最安全的选择。她也知道如果延期,谢临舟会受到第二次伤害。他会觉得所有的不幸都是自己带来的,会觉得电影因为他被连累了,会觉得所有人都在替他承担后果。他会缩回去,缩得比以前更深、更远。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宋清许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宋清念。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头发没有打理,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他走进来的那几步,走得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慢下来就会错过什么。他坐到谢临舟旁边的空位上,对面是市场总监和宣传总监,两边的人隔着一张长桌,像两个阵营。宋清念坐在他右手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晨星那边的评估报告——结论和暮雪这边差不多,建议延期。

市场总监又把延期理由说了一遍。数据,风险,万一。宋清许听着,没有打断,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桌面上那几页报告上,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仔细。

他说了两个字:“不用。”

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用延期。”宋清许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掷地有声,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几页写满了“风险”和“万一”的报告上。“这部戏,从开拍到杀青,每一个工作人员都拼尽了全力。道具组为了一个镜头搭了三天景,灯光师为了一个眼神调了半个小时光,演员为了一个情绪演到凌晨,没有人抱怨过。现在电影定档了,我们要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让所有人的努力白费吗?”他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桌子里,拔不出来。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大家都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对面那几位总监身上。“那些所谓的负面舆情,没有一条是真的。谢临舟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没有耍大牌,没有不尊重人,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只是被一个人躲在暗处算计了,被一群不认识他的人骂了两个月,被这个世界毫无理由地伤害了。”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振了一下。“现在他站在悬崖边上,我们要做的不是推他一把,是把他拉回来。”

“不会有事。”宋清许说,“我保证。”

会议室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所有人都在思考、都在权衡、都在被什么东西打动的沉默。那四个字——“我保证”,不是对公司的承诺,是对那个人的承诺。他不会让那部电影出事,也不会让那个人再受到伤害。如果他保证不了,他会用自己的一切去弥补。

江芸第一个开口了。她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坐直了身体,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也觉得不用延期。”她看了一眼谢临舟,又看了一眼宋清许。这两个年轻人并肩坐在那里,一个侧脸对着她,一个低着头看着桌面。他们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不远也不近,但她在那段距离里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一个人在黑暗中等了很久,看到了另一个人提着灯朝他走过去,看到了灯还没有照到他身上,但他已经感觉到了光。江芸想,如果她在这种时候选择退缩,她会后悔一辈子。不是作为一个经纪人,是作为一个人。

市场总监和宣传总监交换了一个眼神。桌上的天平开始倾斜,数据和风险评估仍然是那一边,但另一边多了几样东西——宋清许的承诺,江芸的坚定,还有那两个年轻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但谁都无法忽视的力量。宣传总监合上面前的报告,点了点头。“那就不延了。”市场总监沉默了很久,也点了头。

散会后,会议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宋清许靠着椅背没有动,谢临舟也没有动。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惨白色的日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宋清许侧过头看着他,这个人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睫毛很长,垂下来的影子像一把小扇子。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没有弧度,下巴的线条很利落,从耳后一路延伸到下颌,干净得像一笔画出来的。

他看过这张侧脸很多次了。片场里看过,休息室里看过,走廊里看过,柱子旁边看过,酒店门口看过。每一次看都觉得好看,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觉得好看,是觉得心疼。这个人的睫毛在颤,不是紧张,是那种被人维护了之后、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不知所措。他想说“谢谢你”,想说“对不起让你费心了”,想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每一个字”。但他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宋清许听到了嘴唇动了一下,那个没有声音的声音。

“没事,”他说,嘴角弯了一下,“应该的。”

又是“应该的”,和那天晚上微信里的一模一样。谢临舟的睫毛终于不再颤了,它们安静地垂在那里,像蝴蝶收拢了翅膀。

宋清许站起来,转过身要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片子上映那天,我陪你去看。”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笑意,很轻,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什么话。谢临舟没有回答,但他的心跳替他说了。它跳得快了。

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上有一小块磨砂玻璃,光从外面透进来,暖黄色的,把那一小方玻璃染成了琥珀色。他想,刚才那个人就站在那扇门后面,说了那句话。他说“我陪你去看”。他要用“陪”这个字,不是“一起”,是“陪”。他在说——你不是一个人去面对那些观众、那些评论、那些不知道会怎样的未来。我会在你旁边,坐在你旁边的座位上,在黑暗里,在银幕亮起来之前的那几秒钟里,你会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宋清许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好。”

一个字。宋清许秒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是那种很安静的、嘴角弯起来的笑。谢临舟看着那个笑脸,嘴角也弯了一下,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