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煜住在城东一栋不算新的公寓楼里,十七层,窗户朝南,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远处一小片江面。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签合同的时候想着这只是暂时的,等事业有了起色就换个大房子。三年过去了,事业没有起色,房子也没换成。
窗帘拉着,屋里没开灯。电视关着,电脑也关着,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间没有人住的空屋。赵煜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剧本,都是些小角色,台词不多,戏份不重,片酬勉强够付房租。他已经很久没有接到像样的戏了,经纪人说他“形象定位不清晰”,说他“需要再沉淀沉淀”,说“好的角色要等”。等什么?等谢临舟不要的剧本漏下来?等别人挑剩下的角色落到他头上?他不想等,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杯子是白色的,很普通的那种。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汤,浑浊的褐色,表面浮着几片碎茶叶。他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些画面——谢临舟在片场被导演夸赞的样子,谢临舟在颁奖典礼上接过奖杯的样子,谢临舟在热搜榜上挂了三天三夜的名字。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不粗,但扎得很深。
其实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赵煜记得那天,电梯门打开,他看到一个很瘦的年轻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沓纸,表情有些茫然。那天的光线很亮,走廊尽头的窗户大敞着,阳光涌进来,把那个人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人以后会是我的竞争对手”,而是“这个人长得真好看”。那种好看不是女气的、柔弱的美,是一种干净的、疏离的、像山间的清晨、像深冬的第一场雪。他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然后主动开口说了话。
他们曾经很好过。赵煜教他对台词,教他应付媒体,教他在这个圈子里生存的规则。那些时候谢临舟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不常从别人那里看到的东西——信任。那种信任让赵煜觉得自己很重要,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有价值的。他珍惜那种感觉,他不想失去它。可他最终还是失去了。不是谢临舟收回的,是他自己弄丢的。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谢临舟接到第一部男主戏的那天。也许是他的剧开播、收视率一路走高、网上铺天盖地都是他的名字的那天。也许是他们一起参加活动,所有记者都围着他、把他冷落在一边的那天。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一天他突然觉得谢临舟脸上的笑容很刺眼,那不是嘲笑,谢临舟从来不会嘲笑任何人。但那笑容就是刺眼,因为它太亮了,亮到照出了他的暗淡。
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谢临舟的皮肤很白,是那种晒不黑的、天生的白,而他需要打很厚的粉底才能遮住脸上的暗沉。谢临舟的骨架很小,穿什么都好看,而他肩宽背厚,稍微胖一点就显得壮。谢临舟记台词很快,看两遍就能背下来,而他要反复读十几遍才能在拍摄时不卡壳。谢临舟在片场不怎么说话,但所有人都喜欢他,而他说了很多话,做了很多努力,却始终融不进那个圈子。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记下来,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在一个加了密的文件夹里,记在他心里最深最暗的那个角落。起初只是记,后来他开始想——为什么?为什么他什么都比我好?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为什么我这么努力还是比不上他?
不公平。这三个字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土壤里。他起初没有在意,以为它很快就会烂掉。但它没有,它发了芽,生了根,越长越大,根须扎进了他的血管里,吸取他的养分,撑裂他的土壤。他不快乐了。不是因为他的生活变差了,是他的心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住在他家里,是住在他脑子里、住在他每一次呼吸里、住在他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他越想摆脱,就陷得越深。
他试图恨他。可他的恨里掺杂着别的东西,像是羡慕,像是嫉妒,还有一种他说不出口的、类似于“如果我是他就好了”的渴望。他想成为他。成为那个所有人都喜欢的人,成为那个不需要努力就能发光的人,成为那个站在人群里什么都不用做就会被看到的人。他成不了,他没有那种天赋,没有那种长相,没有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能力。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身材,普通的才华,所有的一切都是普通的,连黑他的人都没有。没有人会专门花时间去嫉妒一个普通人。只有不普通的人才值得被嫉妒。
他闭上眼,把额头抵在手背上,手背是凉的,额头也是凉的。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变了,从刺目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橘。已经下午了,又是一个没有出门的日子。
他站起来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脸有些浮肿,眼袋很深,嘴唇干裂起皮。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水珠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滴在洗手台上。他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白混浊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他不认识他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第一次在备忘录里记下谢临舟的名字那天,也许是第一次在心里说出“不公平”那天,也许是更早——在他第一次对谢临舟笑的时候,那个笑容就已经不纯粹了。
他在嫉妒。不是那种“我也想要”的羡慕,是那种“为什么他有我没有”的不甘。后者比前者毒得多。羡慕会让你努力,嫉妒会让你毁掉别人。他被自己的嫉妒吓到了,可他停不下来。那种情绪像一辆失控的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不听他的使唤,刹车也踩不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朝着悬崖冲过去,知道前面是深渊,但他跳不了车。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那些剧本还在,他一页都没有翻过。那些角色太小了,小到他觉得演了跟没演一样。他不想接,可他没得选。不接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付不起房租,付不起房租就得搬走。搬去哪里?他不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他把那些东西发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头开始疼了。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不适,是很具体的、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敲的疼。太阳穴在跳,后脑勺发紧,整个头颅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收越紧。他撑不住了,弯下腰,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手撑着沙发边缘,指节泛白,呼吸变得又急又浅。疼到他几乎要叫出来,但他没有发出声音。这间屋子里没有别人,他叫了也没有人听到。
他直起身,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药瓶。药瓶是白色的,标签已经磨损了,看不清上面的字。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白色的,很小,放在掌心里像一颗米粒。他看着那颗药看了几秒,然后放进嘴里,干咽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从舌根蔓延开来。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喝水,等着药片自己滑下去。好几分钟后,疼痛慢慢退去了,像潮水一样,从最高处一点一点地往下退。太阳穴不跳了,后脑勺不紧了,那只攥着他头颅的手松开了。
他靠进沙发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又开始想那个人。想他的脸,他的身材,他的实力,他的好人缘。那些他在备忘录里记了无数遍的东西,像幻灯片一样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播放。他没有力气去关掉那个放映机了,它就那么放着,他躺在那里听着那些画面发出的声音,闭上眼睛也能看到它们。
他想,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如果那天他没有嫉妒,如果他没有把那些东西存下来,如果没有按下发送键,他会不会还是那个会在深夜陪人对台词的好人?他不知道,他回不去了。
药效上来了,头不疼了,身体也慢慢放松了下来。他的眼皮很重,意识开始模糊,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在看剧本,还是在睡觉?他有没有梦到我?他梦到的我是那个在走廊里对他笑的人,还是那个在暗处盯着他的人?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茶几上那几份剧本还摊开着,没有翻过。药瓶的盖子没有拧紧,就那么半敞着,像一张没有合拢的嘴,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