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查出那个人是谁的时候,已经是舆论风暴过后的第三个月。
消息是从技术部传出来的。那天凌晨两点多,值班的工程师在做最后一次数据恢复扫描,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匹配提示。他没有声张,截了图,发了加密邮件给法务总监和江芸,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认识那个人,他们曾经在同一个项目组待过,那个人话不多,做事认真,年会的时候还上台唱过歌。他想象不出那个人会做出这种事。但他手里的数据不会骗人,设备标识对上了,IP记录对上了,连截图里那些聊天记录的原始文件都在那台旧电脑的回收站里找到了。被删除过,但没有被清空,藏了大半年,最终还是被翻了出来。
天亮之后,消息在一小撮人中间传开了。没有公告,没有群发邮件,只是在走廊尽头、茶水间角落、停车场里,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查到了”,然后对面的人愣住,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查到的那个名字,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个人是暮雪曾经的签约艺人。三年前因为资源问题跟公司闹过矛盾,合约到期后没有再续,去了另一家小公司。从那以后发展平平,没有什么水花,偶尔在三四线综艺里露个脸,微博粉丝涨涨掉掉,始终没有起色。但他的微博小号一直在关注着谢临舟。不是粉丝的那种关注,是另一种。他关注谢临舟接到了什么戏,拿到了什么代言,走了什么红毯,出席了什么活动。他关注谢临舟的每一次上升,每一条好评,每一个被粉丝津津乐道的名场面。他把这些全部存下来,不是喜欢,是恨。
一个人的恨意可以持续多久?三年,一千多天,每一天都在收集,每一天都在等待。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缺口,等谢临舟稍微松懈一点,他就可以把手里所有的东西一次性倒出来。他甚至在那三年里学会了技术——怎么加密IP,怎么处理图片元数据,怎么在不同时间段用不同设备发布信息来规避追踪。他把这件事当成了一项工程,精心设计,反复推演,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没有破绽。
但他还是被查到了。不是他不够小心,是时间太久了。三年里留下的痕迹太多了,总有一处是他忘了擦的。那条最深也最隐蔽的缝隙里,藏着他三年来所有的恨意。恨意太浓了,浓到渗进了数据的缝隙里,再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江芸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刚开完一个冗长的策划会。她站在走廊里,看完技术部发来的邮件,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走进了无人的楼梯间。她靠着冰凉的墙壁,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灯管两端发黑,光线有些暗。她想起三年前那个人离开公司的那天,从她面前走过,她正在接电话,只是抬了一下头,点了一下,没有多想。她当时不知道那个人会在三年后把所有的恨意倾倒在谢临舟身上,不知道那张看起来平静的脸下面藏着那么多东西。
宋清许是从宋清念那里知道消息的。宋清念接到江芸的电话时,正在宋清许的公寓里对着行程表发愁,挂掉电话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清许从剧本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他问。宋清念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她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江芸发来的一行字——“找到了,是以前公司的艺人。”宋清许接过手机,看了几秒,把它放回宋清念手里,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行字上,他盯着同一页纸看了很久,久到那一页上的字全部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他把剧本合上了,走到窗边站着,背对着宋清念,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拇指压在食指的骨节上,来回地蹭着,一下又一下,蹭到那一小块皮肤发红了,还在蹭。这个动作是谢临舟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把谢临舟的小动作一件一件地捡了起来,装在了自己身上。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改不掉了。
宋清念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用谢临舟的方式折磨自己的手指,看着他绷紧的肩膀和微微低垂的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背,想对他说一句“会好的”。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不会好的。就算查到了那个人,那些已经说过的话、已经造成的伤害,也不会消失。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在谢临舟的心里,在宋清许的眼里,在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怎么也捅不破的东西里。
宋清许低着头,看着窗外的城市。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一个画面——谢临舟坐在片场休息区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袋面包,撕开包装纸,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了这个画面,也许是因为那个画面里的谢临舟是安静的、没有被任何人伤害的。他不想让任何东西伤害他,不想让那些恶毒的话、那些断章取义的图、那些恨不得他去死的声音碰到他。但他做不到。他能做的只有在他被伤害之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发抖的肩膀,什么都做不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是谢临舟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他公寓窗外的天空——蓝色的,很干净,有几朵很淡很淡的云。配文是一个字。“晴。”宋清许看着这个字,喉咙堵了。他知道谢临舟已经知道结果了。他没有说任何关于那个人、关于调查、关于真相的话,只发了一张天空的照片,写了一个“晴”字。他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你不要担心我。他在说——我还在这里,还在看天空,还在呼吸,还在发消息给你。我没事。
宋清许把手机贴在胸口,靠着窗框。窗外的天空和照片里的一样蓝,一样干净,一样有几朵很淡很淡的云。他看着那些云,在想——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看着同一片天空?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两个人可能一整天都碰不到一面。但天空是连在一起的,他看到的云,他也看到了。他在那朵云的下面,他在同一片天空下。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
谢临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窗帘拉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黄色的,把整间屋子照得很亮。他已经很久没有拉开窗帘了,今天拉开了,因为有人给他发了一张夜景,照片里的灯很亮。他想让那个人知道,他的窗也可以很亮。
他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他想起了那个人——不是今天,不是昨天,是每一天。从片场到杀青宴,从那条走廊到这间公寓。他用了很多力气去否认、去躲避、去假装那些东西不存在。但今天,在这片阳光下,他不想再装了。查到了又怎样,伤害已经造成了。他不在乎那个人会得到什么惩罚,他不在乎那些证据够不够让法律制裁他。他在乎的是——那些话被说出来了,被那么多人看到了,被存进了互联网的某个角落里,永远删不掉了。他必须带着它们继续生活,就像他必须带着那些拳头、那些巴掌、那些没有人来救他的夜晚一样。他带着太多东西了,多到走不快。但他还是在走,因为有人在前面的某处,为他亮着一盏灯。他不知道那盏灯什么时候会灭,但他知道它现在还亮着。只要它还亮着,他就会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