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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查

最后一场杀青

舆论的风暴在持续了将近两个月之后,终于渐渐平息了。

不是停止了,是人们对这件事的兴趣淡了。新的话题、新的热点、新的需要被审判的人层出不穷,互联网的记忆比金鱼还短。今天的头条到了明天就会被遗忘,后天连搜索引擎都懒得给你推送。那些骂过谢临舟的人已经转去了别的战场,有人在骂一个新剧的编剧,有人在扒一个网红的历史,有人在一场更热闹的风暴里找到了新的情绪出口。没有人道歉,没有人记得自己曾经说过什么。他们只是在某个深夜刷到了那条长微博,点了转发,打了“滚出”,然后关掉手机睡觉。第二天醒来,他们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但公司记得。

暮雪的会议室在这两个月里几乎没有空闲过。长桌上永远摊着文件,白板上永远写满了名字和时间线,咖啡机从早到晚不停地运转,每隔四十分钟就有人来续杯。法务、公关、经纪三个部门的人轮番进出,有人黑着眼圈,有人嗓子哑了,有人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又被电话叫醒。他们不是在做样子,他们是真的在查。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劲——那些“证据”太专业了,那些截图里的内部信息太具体了,那个发帖的时间点掐得太准了。凌晨三点,周六,舆情监控最薄弱的时段。发帖的账号是一个新注册的号,IP地址挂了多层代理,查不到源头。那些截图里的聊天记录,有些连公司内部的人都不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黑粉能做到的,这个人一定在公司里,或者曾经在公司里。

这天下午,又一场追查会议在会议室里进行。长桌两侧坐着法务部、公关部、经纪部、技术部的主要负责人,江芸坐在谢临舟的位置上,代表他出席。她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打印出来的截图和数据分析报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了起来,露出有些消瘦的脸颊。这两个月她瘦了很多,眼下青黑浓重,但她的眼神还是锐利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刀刃藏在里面,但你感觉得到它的存在。

法务总监先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每一个词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放出来的。“技术部那边把发帖账号的溯源做了好几轮,IP挂了五层代理,境外节点,查不到源头。”他把一沓打印好的技术报告推到桌子中央,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但我们在帖子的原图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有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截图的尺寸和像素密度和公司配发的工作手机完全一致。”法务总监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不是自己截的图,是工作手机截的。每一台工作手机都有唯一的设备标识,截图里会带上。”

公关总监皱了皱眉,身体微微前倾。“查到是哪台手机了吗?”

法务总监摇了摇头。“截图被二次处理过,设备标识被抹掉了。发帖的人很专业,知道什么该留什么不该留。”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从截图的操作习惯来看,不是高层。”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看着桌面上的文件发呆,有人下意识地转着手里的笔。那个人还在公司里,也许就是每天从他们身边走过的人,也许刚才还在茶水间接过同一壶咖啡。

江芸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一潭很深的水,表面没有波纹,下面全是暗流。“有没有可能是从公司外面流出去的?比如有人拿手机拍了工作手机的内容?”

法务总监摇了摇头,他已经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不。那些截图的画质和比例是原生的,不是翻拍的。翻拍会有摩尔纹、会有角度畸变,这些图没有。”他顿了顿,“截图是从设备里直接导出来的。”

公关总监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接上了话。“聊天记录的内容我们也分析过了。里面涉及的信息跨度很大,有些是一年前的项目资料,有些是上个月的内部沟通。这个人能在不同的时间节点接触到不同层级的信息——他要么权限很高,要么他在公司待了很久,一直在收集。”

江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恢复了平静。她拿起面前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几秒钟的时间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整理一遍。“有怀疑对象吗?”她问。

沉默了几秒。技术部的一个同事开口了。“我们拉了一版名单,是过去半年内接触过这些信息的人。名单很长,二十多个人,包括技术部、市场部、经纪部,还有几个已经离职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这些都是间接接触,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任何人。”

“离职的那几个,”江芸看向法务总监,“能查到他们的去向吗?”

“在查。有一个去了竞争对手的公司,其他的转行了。”法务总监翻开另一份文件,“但单凭‘去了竞争对手’这一点,不能说明任何问题。这个行业人员流动很正常。”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难在哪里——方向太多,每一个方向都没有确凿的证据。你怀疑所有人,等于没有怀疑任何人。你追着每一条线往下查,每一条线都会在半路断掉。发帖的人藏在暗处,看着他们在这团乱麻里打转,也许正在偷笑。

公关总监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不管怎么样,外部的应对不能停。声明已经发了三轮,律师函也寄了几封,但那些营销号根本不怕。他们删了又发,换个号继续发,跟打地鼠一样。”她的声音带着疲惫,“现在的策略是冷处理,不回应、不激化,等热度自然降下去。”

“降到什么时候?”有人问。

“降到没有人再关心这件事。”公关总监说。

没有人反驳。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熬。熬到网友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下一件事,熬到那些骂人的话被新的骂人的话覆盖,熬到搜索引擎里“谢临舟”这三个字后面不再自动关联那些词条。很被动,很无力,但没有更好的办法。

江芸一直坐在那里,没有插话。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放在桌子下面,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她在想谢临舟,在想他这两个月是怎么过来的。他不说,从来不问,不抱怨,不诉苦。公司让他不要发声,他就不发声;公司说声明已经发了,他就说“好”;公司说再等等,他就等。他等了两个月,没有催过一次,没有问过一次“还要多久”。他一个人坐在那间没有拉开窗帘的公寓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结果。他等得那么安静,安静到让江芸觉得心疼。

会议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各个部门汇报了各自的进展和困难,讨论了接下来的应对方案,确认了几个时间节点和责任人。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长桌上,把那些文件和数据报告染成了橘红色。

江芸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她没有去电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城市。夕阳把远处的高楼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楼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慢地、不知疲倦地流淌着。她拿出手机,打开和谢临舟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会开完了。今天有吃饭吗?”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回了一条消息。“吃了。”一个字。

江芸看着这个字,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有戳穿,没有问“吃了什么”,没有说“你骗人”。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阳光落在她身上,暖的,但她觉得冷。

她想起谢临舟出道那年,二十二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站在公司大厅里,手里拿着合同,表情是那种看不出来是紧张还是麻木的平静。她问他“你为什么想做这一行”,他想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我想让别人看到我。”她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他想被看到,不是被看到那张脸、那个名字、那些标签和头衔,而是被看到那个人。那个在没有人看到的深夜里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的、从不敢对任何人说“我很疼”的、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只留下一句“吃了”的人。他想被看到。

江芸闭上眼睛,夕阳落在她的眼皮上,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她在心里对谢临舟说了一句话——你会被看到的。不是被那些隔着屏幕的、不认识你的人看到,而是被你值得的人看到。他们会看到你的好,你的安静,你所有说不出口的那些东西。他们会留下来,不会走。她在等那一天,她相信那一天会来。

会议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有人还在加班,有人已经回家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清洁工拖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人在慢慢地、不知疲倦地走着。公司高层开会的细节,像往常一样被封存在了那些加密的文件和保密协议里。但有些信息还是从小道渠道传了出来——有人在查离职人员,有人在调取工作设备的使用记录,有人从技术部带走了几台旧电脑做数据恢复。没有人知道查到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结果。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公司不会让一个躲在暗处的人,就这样全身而退。

宋清许那天晚上给江芸打了电话。他没有问会议的内容,只是问了一句——“他还好吗?”江芸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还好”。宋清许也没有追问,说了“谢谢”,挂了电话。但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他家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他在照片下面定位了自己所在的城市。谢临舟看到了。他没有点赞,没有评论,但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和之前所有的照片一起,放在那个没有名字的相册里。城市的夜景是一样的,但那个人拍的角度不一样,他拍到了最亮的那一盏灯。谢临舟看着那盏灯,在想——他是拍给我看的吗?他知道我在看吗?他不知道。但他把照片存了。不管是不是拍给他看的,他都要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