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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最后一场杀青

宴会的戏安排在下午。白家一年一度的商界慈善晚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陈岚代表陈家出席,林渡作为林家唯一的继承人也被迫到场。白予希是主办方,一身酒红色的丝绒长裙,站在大厅中央迎宾,像是整个宴会的定海神针。秦羡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穿了一件香槟色的及地长裙,手里端着两杯香槟,一杯是自己的,一杯是白予希的。

群演们已经就位,西装革履的男人们和珠光宝气的女人们在大厅里来回走动,制造出热闹而虚假的氛围。李铭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握着对讲机。场记板打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开来。

白予希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人群,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她的目光在某个角落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侧头对身边的秦羡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收得很清楚:“林渡来了。一个人。”

秦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杯香槟递给了白予希。白予希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朝大厅另一个方向走去。秦羡没有跟上去,她的位置是白予希的身后,但白予希走开之后,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移走了花盆的植物,根还在,但花盆不在了。她端起自己那杯香槟,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白予希走去的方向,没有焦虑,没有等待,只是看着,好像她看的地方就是她的位置。

镜头切到大厅另一侧。林渡站在一根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没有喝过的香槟。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他的表情是林渡式的冷淡,但他的身体语言暴露了他的不安——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捻着裤缝,左手端着香槟,拇指在杯壁上反复摩挲着同一处。

陈岚从人群中走过来。他没有叫林渡的名字,只是走到他旁边,在柱子另一侧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根柱子,谁也看不见谁。但陈岚的声音从柱子那边传过来:“你来了。”

林渡没有转头,他的目光落在大厅某处,嘴唇动了一下。“嗯。”

沉默了片刻。陈岚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很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分量:“我刚到的时候也想找地方躲。后来发现没有地方可躲,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眼睛。”他停了一下,“然后我就不躲了。反正他们看的是陈家的小儿子,不是我。”

林渡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李铭没有喊卡。监视器后面的工作人员安静地注视着那根柱子,注视着柱子两边谁也看不见谁的两张脸。他们在演“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任何面对面都要近。

镜头切回白予希。她走到大厅中央,被几个富商模样的人围住了。她笑着跟他们寒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一个笑容都恰到好处。但她的目光不时地飘向大厅边缘那个穿着香槟色长裙的身影。秦羡始终没有看她。她站在那里,端着那杯已经快喝完的香槟,目光落在大厅的某个方向,不是白予希的方向,但她的身体微微侧着,侧向白予希所在的方向。不是在看她,是在听她。隔着整个大厅的嘈杂,她在听她的声音。

白予希似乎感觉到了。她在跟人说话的间隙,忽然朝秦羡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一眼,短到不到一秒,但秦羡的嘴角动了——不是笑,是一种更轻的、像是“我知道了”的弧度。她们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没有眼神交汇,没有身体接触,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们在说话。用只有她们自己听得懂的语言。

陈岚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他绕到林渡面前,看了他一眼。林渡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陈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陪我去见一个人。”

林渡看着他,没有问是谁,没有问为什么,把手里的香槟放在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跟上了他的步伐。他们并肩穿过大厅,经过白予希身边的时候,白予希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里有打量,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她好像知道一些他们自己还不知道的事情。

秦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白予希身边。她的位置又回到了白予希身后半步,那个她最熟悉的位置。白予希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他们——”

“跟你我一样。”秦羡的声音也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白予希没有再问了。她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秦羡的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几乎被大厅嘈杂淹没的声响。但她们听到了。

“卡。”李铭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过了,准备下一镜。”

片场动了起来。群演们收起笑容,三三两两地走向休息区。苏伊从白予希的角色里出来,肩膀松了下来,对赵雅心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刚才我们配合得很好”的高兴。赵雅心也笑了笑,伸手帮苏伊整理了一下耳环——苏伊的耳环在刚才的走动中歪了,她自己不知道,赵雅心看到了。

宋清许站在场景边缘,看着苏伊和赵雅心。那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一条河,不着急流向哪里,只是慢慢地、稳稳地流着。河面上没有波澜,但你把手伸进去,能感觉到水的温度,能感觉到它一直在流动。他在想,他和谢临舟之间有没有这样的东西。也许有,只是他们还没有学会怎么让它流动。也许是堵住了,也许是太急了,也许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

他转过头,看到谢临舟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那杯道具香槟。他已经从林渡变回了谢临舟,但他的手指还在杯壁上摩挲着。那个动作是林渡的,也是他的。分不清了,就像他分不清自己在片场对谢临舟的好,是陈岚对林渡的,还是宋清许对谢临舟的。也许不需要分清。

收工后,四个人难得地聚在了一起。苏伊提议去附近吃火锅,说天冷了就应该吃火锅。赵雅心看了她一眼,说:“你昨天还说减肥。”苏伊笑了:“明天再减。”赵雅心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她知道苏伊的“明天再减”和“我爱你”一样,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是真的。

宋清许看向谢临舟。他没有问“你去不去”,他问的是:“你想吃什么?”不是“你去不去”,是“你想吃什么”。他知道谢临舟可能会拒绝,但不想让他觉得“去不去”是一个需要做决定的问题。他把决定藏在了“吃什么”里——你只要告诉我你想吃什么,其他的我来安排。

谢临舟沉默了片刻。“都可以。”他说。不是敷衍,是真的都可以。因为他不在乎吃什么,他在乎的是和谁吃。

四个人去了片场附近的一家火锅店,要了一个包间。苏伊点菜,赵雅心在旁边小声提醒她“少点一点”“你吃不完”“上次就是你说的你吃不完”。苏伊一边“嗯嗯嗯”地敷衍着,一边继续在菜单上打勾。赵雅心无奈地叹了口气,但那口气里全是纵容。

宋清许坐在谢临舟旁边,帮他烫好了碗筷,放在他面前。谢临舟看着那双被烫过的碗筷,没有说话,但他把碗筷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收下了一份礼物,没有说谢谢,但他收下了。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每个人的脸。苏伊在涮毛肚,赵雅心在帮她看着时间——“七秒了”“十秒了”“快捞快捞”。苏伊手忙脚乱地捞起毛肚,塞进赵雅心碗里:“你尝尝,是不是刚好。”赵雅心咬了一口,点了点头。苏伊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得意,有满足,有一种“我做到了”的高兴。只是涮了一片毛肚而已,但她高兴得像做成了一件大事。

宋清许看着她们,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触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谢临舟。谢临舟正在吃一片藕,咬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口的味道。他没有看任何人,但他的手边放着一杯温水——不是他自己倒的,是宋清许倒的,放在那里,凉了之后又换了一杯热的。换了三次,他没有说,但他一直在换。

谢临舟注意到了。他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往宋清许的方向推了一点点。不是推过去,是推了一点点,近到宋清许的手肘可以碰到杯壁。他在说:你不用换了,我喝完了。

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来不靠语言。靠的是碗筷的温度,温水的热度,杯壁被推动的半寸距离。这些比任何语言都重,重到他们都不敢轻易使用语言——怕一说出来,这些轻飘飘的、沉甸甸的东西就会碎掉。

苏伊忽然举起酒杯,说了一句:“来,敬《与你并肩》。”赵雅心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宋清许举起杯子,谢临舟也举起来了。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很好听,像是四块不同颜色的玻璃拼在了一起,凑成了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夜色,窗户里面是他们,没有人知道这扇窗户能开多久,但这一刻,它开着,光透进来,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