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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

最后一场杀青

《与你并肩》拍了将近两个月,四位主演终于有了第一场四人同框的戏。白予希和秦羡的戏份一直分散在不同的支线里,和主线交叉不多,所以苏伊和赵雅心虽然天天在片场,但和宋清许、谢临舟的对手戏屈指可数。今天这场是剧本里为数不多四人齐聚的场景——白予希做东,请陈岚和林渡吃饭,秦羡作陪。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精明,一顿饭吃得像一场暗流涌动的谈判,每个人都揣着各自的心思,每个人都在试探别人到底知道多少。

拍摄间隙,四个人坐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等灯光师调整机位。苏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烫成复古的手推波纹,整个人像是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老画报里走下来的,眉眼间带着白予希那种与生俱来的骄矜和恰到好处的疏离。赵雅心坐在她旁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及膝旗袍,外面罩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披肩,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温婉得像一幅工笔画。宋清许和陈岚的戏服还没换,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松了一半,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整个人介于正式和慵懒之间。谢临舟坐在他旁边,穿着林渡的黑色薄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刚补过妆,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衬得那张脸白得发亮。

四个人坐在一起,像四幅不同流派的画挂在了同一面墙上,风格迥异,但放在一起意外地好看。

苏伊先开口了。她从助理手里接过四杯咖啡,一一分过去。递给赵雅心的时候,赵雅心没有接,看了她一眼。苏伊立刻懂了,把手缩回来,把那杯咖啡放在了自己旁边的小桌上——“你的还是美式,没加糖,等凉了我给你。”赵雅心轻轻点了下头,没有说谢谢。

苏伊转过头,对宋清许和谢临舟说:“她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还要放凉了才喝。麻烦死了。”她说“麻烦死了”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眼睛是弯的,那语气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炫耀——你们看,我知道她所有的习惯,我连她的麻烦都喜欢。

宋清许笑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的目光从苏伊和赵雅心身上扫过,在某个瞬间停了一下。他看着苏伊放在赵雅心椅背上的手——不是搂着,不是搭着,只是手背轻轻地、若有若无地靠在赵雅心的肩胛骨上。那个位置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宋清许看到了。他的余光捕捉到那个画面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她们也是这样,不说,但都在。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谢临舟。谢临舟正低着头喝咖啡,睫毛垂着,表情很安静。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注意到宋清许在看他。

苏伊忽然转向谢临舟,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林渡,我看了你前两天那场戏。偏厅那场。”谢临舟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你养父那段。”苏伊补充道,声音放轻了一些,“演得很好。”

谢临舟沉默了片刻。他说了两个字:“谢谢。”声音不大,但比平时对其他人说的“谢谢”多了一点温度——不是敷衍,是真的在接受。

苏伊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是个聪明人,知道点到为止。她转过头,对赵雅心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赵雅心能听到。赵雅心的耳朵红了,伸手在她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苏伊笑了,那个笑容和她在镜头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白予希的骄矜,不是苏伊作为艺人的得体,是一种更私密的、只有对着特定的人才会露出的柔软。

宋清许看着她们,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不是羡慕,是一种确认——确认了有些东西可以不那么沉重,可以笑着,可以在别人面前不用藏得那么深。她们让他觉得,他心里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也许没有那么可怕。

下一场戏开拍了。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摆着道具菜和道具酒,灯光从上方洒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柔和。

白予希端起酒杯,目光从陈岚脸上移到林渡脸上,嘴角带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陈岚,你那个项目,我听说林家也投了?”陈岚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停,笑了:“白大小姐的消息还是那么灵通。”白予希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不是我灵通,是你们太明显了。一个出钱,一个出力,谁看不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陈岚和林渡之间来回了一下,那一眼里有试探,也有了然。

秦羡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给白予希的杯子里添了茶。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白予希的茶杯什么时候该续,她知道得比白予希自己还清楚。

林渡自始至终没有接白予希的话。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的某道纹路上,像是那些话不是对他说的。但他的手放在桌下,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拇指一直在摩挲着自己的虎口。

陈岚注意到了。在镜头前,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的手也从桌面上放了下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没有去碰林渡的手,只是放在了同一个高度,同一个方向,隔着一段距离。近到林渡的余光能看到那只手的位置。

李铭没有喊卡。镜头推近,给了秦羡一个特写——她看着白予希,白予希在跟陈岚说话,没有看她,但她看着白予希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盏灯,不用刻意盯着,只要它在亮着,她就知道自己在哪。

这场戏拍了两条就过了。李铭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收工”。片场的气氛松弛下来。苏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赵雅心把披肩拢了拢,走到她身边。两个人没有交谈,但赵雅心的手自然地搭上了苏伊的手臂,苏伊的手臂也自然地弯了一下,让那只手可以搭得更舒服。她们站在一起,像两棵根系缠绕在一起的树,风吹过来的时候一起摇摆,你看不出是谁在支撑谁,但你知道它们谁也离不开谁。

宋清许看着她们,忽然开口了:“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苏伊转过头看他。那一眼里有审视,但没有防备——她在判断他问这个问题的意图。宋清许的目光是干净的,没有八卦,没有试探,只是一个想知道答案的人。

苏伊笑了一下。“五年了。”她说得很轻,像是这个数字不需要任何强调。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无数个不被承认的日夜,无数次要藏起来的手和眼神。她说“五年了”的时候,赵雅心站在她旁边,没有看任何人,但她的手指在苏伊的手臂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宋清许点了点头,没有说“真好”,没有说“不容易”,没有说那些场面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苏伊看着他,忽然又笑了。这一次的笑不一样,不是白予希的笑,不是艺人的笑,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懂得某种东西的人的认可。“你们呢?”她问。

两个字。问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问的不是“你们在一起了吗”,不是“你们是什么关系”。她问的是“你们呢”——我们是这样,你们呢?同样的路,你们走到哪了?

宋清许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谢临舟。谢临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正在跟江芸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他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宋清许转回头,看着苏伊。“还在走。”他说。

苏伊听到这三个字,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我懂”的默契。

赵雅心在一旁安静地听完了全程。她没有插话,只是把披肩拢了拢,往苏伊的方向靠了半寸。那个动作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宋清许看到了。他看到赵雅心靠过去的那半寸,看到苏伊的肩膀微微下沉,去承接那半寸的重量。他看到她们之间的距离永远是负数——不是“不分开”,是“在一起”。

他在想,他和谢临舟之间的距离什么时候能变成负数。不是并肩,不是对面,是那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没有了分界线的距离。他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但他知道他在等。苏伊和赵雅心先走了。苏伊走在前面,赵雅心走在她身后半步。不是追随,是那种你走你的路,我不需要走在前面也不需要走在后面,我只是想走在你旁边的这种半步。

宋清许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们做到了。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藏的世界里,她们找到了一个不用藏的地方。不是没有人看到,是他们不在乎了。他在想,他和谢临舟什么时候也能不在乎。也许永远不会。也许有一天。

宋清许转过身,看到谢临舟已经挂断了电话,正朝他的方向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走到宋清许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停下来说话,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一下停了零点几秒。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但宋清许一直在注意他。他看到那零点几秒里,谢临舟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不是注视,是那种“我看到你了,确认你还在”的扫过。然后他走了。

宋清许站在原地,看着谢临舟的背影。他的心里有一个地方正在变得柔软。不是被什么东西触动的柔软,是那种日积月累的、一点一点被浸润的柔软。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放在水边,不急着吸水,但水汽一点一点地渗进去,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不再是干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