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P粉的暴涨,是从一张照片开始的。
那张照片拍得并不专业——不是杂志大片,不是品牌精修,甚至不是站姐用长焦镜头蹲守的成果。它只是一张手机抓拍,像素一般,构图随意,连光线都没找好。
但它记录了一个瞬间。
那天是《与你并肩》的第二次剧本围读会,地点换到了晨星娱乐的会议室。宋清许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难得地没有跟任何人寒暄,而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剧本。他的头发没有做造型,软塌塌地垂在额前,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谢临舟是踩着点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然后在宋清许旁边的空位上停了一下——那个位置是空着的,其他位置都或多或少有人挨着坐,只有那个位置两边都空出了明显的距离。
没有人敢坐在谢临舟旁边。
谢临舟没有犹豫,走过去坐下了。他脱下黑色的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一件烟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的脖颈线条又细又白。他把剧本翻到今天要讨论的部分,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等着开始。
宋清许抬起头看他。
就是那一刻。
宋清许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他今天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眼下的青黑比平时重了一些;也许是他脖颈上那颗藏在耳后的小痣,在会议室的灯光下若隐若现;也许什么都不为,他只是习惯性地看了他一眼——就像过去一个月里,他在每一次见面时都会做的那样。
但这一次,谢临舟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偏过头,对上了宋清许的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个瞬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会议室里其他人的声音——李导在跟编剧讨论台词,制片人在接电话,助理们在搬椅子——全部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宋清许看着谢临舟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水,表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但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真切,但你感觉得到它的存在。
谢临舟看着宋清许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星空,里面全是暖意和光。那种光太刺眼了,刺得他想移开目光,但他的眼睛不听他的话。
两个人对视了多久?
三秒。五秒。也许更长。
后来那张被疯传的照片里,时间被定格在宋清许微微侧头、谢临舟微微偏头的那个角度。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缠,一个带着不自知的温柔,一个带着不自知的惶惑。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像是一切都在那个瞬间被决定了。
坐在斜对面的一个工作人员,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按下了快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她甚至不是“许你临风”的CP粉——拍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觉得还不错,就随手发到了自己的私人微博上,配了一个相机的emoji。
然后她去开会了。
三个小时后,她开完会出来,打开手机,发现自己的微博卡住了。
私信、评论、转发、点赞——所有红色的小圆点都在疯狂跳动,数字已经跳到了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量。她的那条微博被转发了三十多万次,她的粉丝从两百多个涨到了两万多。
评论区里全是尖叫。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眼神!!!谁来告诉我这是什么!!!
他在看他。他也在看他。他们在看彼此。
我哭了真的哭了,这张照片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出来是什么,但我哭了。
清许看临舟的眼神好温柔……他看任何人都没有这样过。
临舟没有躲。这一次他没有躲。你们注意到没有,他没有移开目光。
本青青正式宣布:我垂直入坑。清许对不起,但我真的忍不住了。
本粥粥也……算了不装了,欢迎来到许你临舟的世界。
那张照片被命名为“对视”。
它在二十四小时内的传播量,超过了之前所有CP相关内容的总和。
——
宋清许是在拍摄现场看到这张照片的。
那天他拍一个饮料广告,中场休息的时候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微博开屏就是“对视”——不知道是谁把它做成了开屏图,配的文字是“这个瞬间,你看到了什么”。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五秒钟。
他承认,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确实不太一样。那个眼神太过专注了,专注到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同事。那里面有好奇,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春天化雪时第一缕照进山谷的阳光。
而他更在意的,是照片里的谢临舟。
谢临舟的眼睛里也有东西。
不是他平时那种空洞的、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一种……慌乱?不确定?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突然被光照到,不知道是该闭上眼睛,还是该迎着光走过去。
那是宋清许第一次在谢临舟的眼睛里看到“不知道该怎么做”的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拒绝。
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清许按灭了手机,仰头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心跳有点快。
快到不正常。
——
同一时间,谢临舟在他的公寓里。
他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江芸发来的数据分析报告。报告很详细,用各种图表和数据说明了“许你临风”这个CP在过去一个月的增长曲线,以及未来可能带来的商业价值。
谢临舟看完了整份报告。
然后他打开了那张照片。
“对视。”
他看着屏幕上自己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来不及藏起来的、被镜头精准捕捉到的表情。
那不是他想要被人看到的样子。
太软了。太不像他了。太容易让人看穿他其实不是什么冰山,他只是一个不知道怎么接住别人善意的、笨拙的人。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把这张照片存到了手机里。
——
当晚,宋清许难得地没有通告,在家里窝着。宋清念来了,拎着一袋水果和一打啤酒,换了一身家居服,把高跟鞋踢掉,盘腿坐在宋清许家的沙发上,活像是回了自己家。
这才是宋清念私下的样子——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金牌经纪人,而是一个会跟弟弟抢遥控器、会把脚翘在茶几上、会一边喝啤酒一边翻白眼的姐姐。
“你看看这个,”宋清念把手机怼到宋清许面前,屏幕上是一张数据截图,“你们的CP超话,今天冲到总榜第二了。第二!仅次于那对出道八年的老牌CP。”
宋清许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地还给她。
“哦。”
“哦?”宋清念瞪大眼睛,“你就这反应?你知道总榜第二意味着什么吗?你们才认识一个多月!你们的剧还没开拍!你们的CP粉增长速度,我这个干了十年的经纪人都没看过!”
宋清许靠在沙发上,拿起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那说明什么?”他问。
“说明你们俩站在一起就是印钞机!”宋清念一拍大腿,“我今天已经接了三个品牌方的电话,全是想签你们两个的联合代言。还有一个综艺节目,开价——”
“姐。”宋清许打断她。
“干嘛?”
“你不觉得奇怪吗?”
宋清念愣了一下:“什么奇怪?”
宋清许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子。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头,看着宋清念,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是说,那些粉丝。”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她们为什么……会磕两个男人?”
宋清念眨了眨眼。
“就是,”宋清许皱了皱眉,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她们看到一张照片,看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就觉得这里面有……有什么?她们不认识我们,不知道我们私下是什么样的,甚至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合得来。但她们就是觉得,我们之间有那种……那种东西。”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为什么会有人磕两个男人之间的这种关系?”
宋清念看着他,表情从愣怔慢慢变成了某种宋清许看不太懂的神色。然后她的嘴角开始上扬,从微笑变成忍笑,从忍笑变成憋笑,最后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宋清许皱眉。
“我笑你,”宋清念笑得弯了腰,长发从耳后滑落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宋清许,你出道五年了,拍了那么多偶像剧,演了那么多深情男主,你跟我说你不懂CP粉?”
“那不一样。”宋清许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辩解的味道,“那是演戏,是剧本写好的,观众入戏很正常。但现在她们磕的是我和谢临舟本人,是现实里的人,是两个男人。”
“所以呢?”
“所以——”宋清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所以”后面该接什么。
宋清念笑够了,终于收了声。她拿起自己的啤酒罐,喝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歪着头看着自己的弟弟。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个狡黠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二十七岁的金牌经纪人,倒像是十七岁的邻家姐姐。
“清许啊,”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笑,“你是不是忘了,你姐我是干什么的?”
宋清许看着她。
“我带过多少艺人?处理过多少CP?”她掰着手指头数,“异性CP、同性CP、真CP、假CP、营业CP、过世CP……什么类型的我没见过?”
“所以呢?”
“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个真相。”宋清念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那些粉丝,她们不是‘为什么要磕两个男人’。她们是‘看到了两个人之间有化学反应’,不管那两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人还是纸片人——只要那个‘感觉’对了,她们就会磕。”
“什么感觉?”
宋清念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用啤酒罐点了点宋清许的胸口。
“就是你们今天在会议室里,那个对视的感觉。”
宋清许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知道吗,”宋清念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我坐在会议室对角线的位置上,我亲眼看到的。你看谢临舟的那个眼神——啧。”
她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那是什么眼神?”宋清许问。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啤酒罐。
宋清念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审视,有试探,有关心,还有一个姐姐对自己弟弟那种“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的了然。
但她没有戳破。
她只是笑了笑,把话题拐了一个弯。
“反正呢,你不用想太多。粉丝磕CP是她们的自由,只要不影响到你们的正常工作和生活,就随她们去。这个热度不是坏事,暮雪那边也没意见,江芸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
“姐。”宋清许第二次打断她。
“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宋清念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严肃,不是认真,而是一种更加鲜活的、带着点坏心眼的、像是在逗猫的神情。她的眼珠转了转,嘴角翘起来,整个人忽然从“金牌经纪人”切换成了“逗弟弟玩的姐姐”。
“好好好,我回答你。”她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搁,盘起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一副要开讲了的架势。
“宋清许同学,你听好了。”
宋清许看着她。
“粉丝磕CP,磕的不是你们两个人,是你们之间的——磁场。”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很奇妙的张力。一个热,一个冷。一个主动,一个被动。一个什么话都说,一个什么都不说。”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
“是什么?”
宋清念猛地凑近,几乎要贴到宋清许的脸上,声音里全是笑意:“最重要的是,你看他的时候,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的眼神有多温柔。”
宋清许僵住了。
“你这个傻子,”宋清念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动作亲昵又自然,“你以为她们在磕两个男人?她们在磕的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藏不住的那些东西。”
她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上,抓起啤酒罐,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然后长出一口气,像是终于说完了想说的话。
“所以别问我‘为什么会有人磕’,你应该问自己,‘为什么你看他的时候,眼神会变成那样’。”
宋清许没有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罐已经有些温了的啤酒,目光落在茶几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宋清念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也带着一丝无奈。
她当然知道他弟弟在想什么。
宋清许不是不懂。他是太懂了,所以不敢懂。
“行了行了,”宋清念拍了拍手,打破沉默,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反正现在CP粉涨得快是好事,你和谢临舟就正常相处就行,不用刻意营业,也不用刻意避嫌。该怎样怎样。”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运动T恤的下摆被拉高了一些,露出一小截腰。
“我走了啊,明天一早还有个会。你早点睡,别熬夜刷手机看CP超话。”她冲他眨了眨眼,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宋清许抬起头,看着她走到玄关换鞋。
“姐。”
“嗯?”
宋清念回过头。她一只脚穿着高跟鞋,一只脚光着,手里拎着另一只鞋,整个人保持着一种不太优雅但很真实的姿态。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才喝酒的红晕,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笑纹。
那是宋清许最熟悉的宋清念。
不是那个在媒体面前滴水不漏的金牌经纪人,不是那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女强人,而是那个从小跟他抢零食、替他打架、在他出道第一天就发誓“谁敢动我弟弟我跟他没完”的姐姐。
“谢谢。”他说。
宋清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那个样子,和她在任何公开场合的笑容都不一样。那不是得体的、职业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而是一个姐姐被弟弟的一句“谢谢”搞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想哭的、乱七八糟的笑容。
“谢什么谢,傻不傻。”她嘟囔了一句,迅速穿好另一只鞋,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急促的哒哒声,越来越远。
宋清许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对视”的照片。
他放大,再放大,直到屏幕上只剩下谢临舟的那双眼睛。
很黑,很深,冰面下有暗流在涌动。
然后他想起宋清念说的那句话。
“你看他的时候,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的眼神有多温柔。”
宋清许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啤酒罐空了,但他的心跳声很满。
满到他觉得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能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不受控制地、悄悄地改变着。
——
此刻,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
谢临舟坐在沙发上,膝盖上还放着那台笔记本电脑。
但屏幕上的数据分析报告已经被他关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张“对视”的照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看着它。这张照片让他不舒服——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太不像自己了,那种表情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脸上。
但他就是关不掉。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移开那个窗口。
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芸发来的消息。
“早点睡,明天一早有通告。对了,今天的CP数据你看了吗?”
谢临舟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到手机上。
他打了两个字。
“看了。”
江芸秒回:“感觉怎么样?”
他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还好。”
江芸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没有再追问。
谢临舟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看向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宋清许,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今天在会议室里的那个瞬间——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错觉。
是真的漏了一拍。
谢临舟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起身走向浴室。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冷淡、面无表情。和照片里那个眼睛里藏着慌乱的人,判若两人。
他伸手关掉了灯。
黑暗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别想了。
别想了。
别想了。
但他的心跳不听话。
就像他的眼睛不听话一样。
在那一刻,在宋清许看着他的那一刻,他也看着宋清许。
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