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钟声,响了九九八十一声。
这是迎接凯旋之师的最高礼遇。
整个泉州港,万人空巷。
无数百姓,涌上街头,踮着脚,伸长了脖子,争相目睹那支传说中的“海外开拓军团”的真容。
海平线上,黑点,由小变大。
不是一艘,不是十艘,而是由上百艘巨舰组成的庞大舰队,如同移动的海上钢铁之城,遮天蔽日而来。
为首的旗舰,那艘名为“掌柜的”号的巨舰,船身上还带着炮火的痕迹。
船头那面绣着猛虎与金算盘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当舰队缓缓靠岸,当那厚重的跳板搭上码头。
当第一个身披玄甲、面带煞气的士兵走下来时,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顾侯爷!是顾侯爷的兵!”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天佑我大宋!天佑顾侯爷!”
欢呼声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旗舰的甲板上。
顾廷烨。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重甲,腰间配着长刀。
几个月的海外征伐,让他原本就锐利的轮廓,更添了几分风霜的冷硬。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码头上狂热的人群,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他迈开长腿,沉稳地走下了跳板。
在他的身后,士兵们开始列队下船。
一箱又一箱沉甸甸的,上了锁的巨大木箱,被人从船舱里抬了出来。
木箱的缝隙里,偶尔会漏出金灿灿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黄金!
是黄金!
无数百姓,发出了惊叹的倒吸气声。
除了黄金,还有一车车从未见过的香料,一匹匹色泽艳丽的珍禽,甚至还有几头被关在笼子里皮毛油光水滑的异兽。
这泼天的财富,直接堆满了整个码头,仿佛一座座小山。
新皇派来迎接的官员,看着眼前这阵仗,腿肚子都软了。
他哆哆嗦嗦地上前,对着顾廷烨,深深地鞠了一躬。
下官,恭迎侯爷凯旋!

陛下已在京中备好庆功大宴,盼侯爷早日回京!

顾廷烨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了京城的方向。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不在海外,而在那里。
金銮殿。
新皇赵宗全,穿着他那身崭新的龙袍,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
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而期待的笑容。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也都翘首以盼。
终于,随着殿外太监一声悠长而响亮的通报。
忠勇侯顾廷烨,觐见!

身着崭新侯爵朝服的顾廷烨,龙行虎步,踏入大殿。
他身后,跟着八名亲兵,合力抬着一个用黄布覆盖的,巨大无比的托盘。
臣,顾廷烨,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爱卿平身!

新皇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快步走下丹陛,亲自扶起了顾廷烨。
好一幕君臣相得的感人画面。
爱卿为国开疆拓土,劳苦功高!此乃我大宋开国以来,未有之奇功啊!

快!让朕看看,你为我大宋带来了什么!

顾廷烨侧过身,对着那巨大的托盘,一挥手。
黄布被猛地揭开。
“嘶——”
大殿之上,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托盘上并非金银珠宝。
而是一副巨大无比的沙盘地图!
那地图上山川、河流、城郭、港口,标注得清清楚楚。
最让所有人震惊的是,在大宋疆域之外的遥远南洋,赫然出现了十几个全新的版块。
每一个版块上,都插着一面小小的大宋龙旗。
旁边用朱砂小字清晰地标注着:“永安行省”,“新泉州”,“镇远港”……
陛下!

顾廷烨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回荡在金銮殿的每一个角落。
臣,幸不辱命!

率海外开拓军团,清剿海盗三十二股,降服土邦一十有六!

开辟新航路九条,建立港口七座!

为我大宋新增海外行省三处,大小岛屿不计其数!

此,乃我大宋新的疆域!

“轰!”
所有大臣的脑子,都嗡的一声。
开疆拓土!
这可是足以载入史册,让帝王青史留名的不世之功!
新皇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死死地盯着那副地图,那双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踉跄着上前,伸出手,像抚摸情人一样,抚摸着那些新出现的,属于他的疆域。
好!好!好啊!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都变了调。
顾爱卿!你是我大宋的擎天之柱!

朕,要重重地赏你!

新皇大手一挥,对着身边的太监,高声宣布。
传朕旨意!忠勇侯顾廷烨,加封太保,赏黄金万两,良田千亩!其子孙,三代之内世袭罔替!

封赏不可谓不重。
然而,顾廷烨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只是再次,躬身一礼。
臣,谢陛下隆恩。

此役之功,非臣一人之力。实乃陛下天威,将士用命,以及国家发展银行后勤得力之功。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却也不轻不重地点出了一个关键的名字。
国家发展银行。
新皇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对!爱卿说得对!

护国夫人,调度有方,亦是大功一件!朕,也要赏!

朝堂之上,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新皇的威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享受着百官的朝拜,仿佛自己,已经成为了比肩秦皇汉武的千古一帝。
没有人注意到,顾廷烨的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嘲讽。
与此同时。
宁远侯府,澄园。
我并没有去关注朝堂上的那场盛大表演。
我的面前,铺着一张比金銮殿上那副更巨大、更详尽的世界地图。
我手中的炭笔,正在飞快地移动。
一个个项目,一项项预算,在我的笔下,被清晰地规划出来。
“关于利用海外新增黄金储备,发行‘大宋基础建设专项国债’的可行性报告。”
“江南水利工程第一期预算。”
“西北官道拓宽计划。”
“京城第一所国立技工学校章程草案。”
丹橘端着一碗参茶,走了进来。
夫人,您都忙了一天了,歇歇吧。

刚刚外面传来消息,陛下重赏了侯爷,还加封您为一品护国夫人呢!

我头也没抬。

一品护国夫人?
我轻轻地笑了笑。

这种不能吃不能喝的虚名,有什么用?

还不如多给我批两块地,让我多建几个工坊来得实在。
丹橘看着我,有些哭笑不得。

王管事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夫人,都准备好了。

第一批发行的“基建国债”,一放出去,就被京城的商户们抢购一空!

第二批从海外运回来的粮食和棉花,也已经通过我们的商路,紧急调往了北方,平抑了当地飞涨的物价。

各地的工程队也已经组建完毕,只等您一声令下,就立刻开工!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生机勃勃的京城。
我知道,在我的计划下,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将会变得更加繁荣。
而我将是这一切真正的缔造者。
“夫人!夫人!”
一个负责情报的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外面……外面都在传……

说,说当今朝堂,是‘二圣临朝’!

丹橘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她连忙呵斥那个小厮。
胡说什么!掌嘴!

我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她。
我的脸上,依旧平静。

让他说。
那小厮战战兢兢地继续道。
他们说……说陛下是天上的圣人。

而侯爷和您是人间的圣人……

我笑了。
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深夜,澄园。
顾廷烨回来了。
他脱下了那身沉重的朝服,换上了寻常的便袍。
我为他倒上了一杯温酒。

怎么样?陛下今天是不是很开心?
顾廷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嘲讽。
开心?

他是开心。

开心得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却不知道那玩具的开关,根本就不在他的手上。

我沉默了。
我将今天听到的那个词,告诉了他。

二圣临朝。
顾廷烨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死死地看着我。
良久,他才自嘲地笑了笑。
他们倒是会起名字。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看着上面,那一片片被他亲手打下来的疆域和那一条条被我亲手规划出的经济命脉。
长欢。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
我们好像走得太快了。

我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不是我们走得太快。

是这个时代太慢了。
我们都清楚。
这种畸形的权力格局,是何等的危险。
新皇的威望是建立在我们的功绩之上。
国家的繁荣是依赖于我们的商业帝国。
我们成了这个国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一个不可干预,又不可控制的臣子,对任何一个帝王来说,都是最大的威胁。

廷烨。
我轻声开口。

这盛世之下,是最大的杀机。

我们该为自己准备后路了。
顾廷烨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与我如出一辙的冷静和决绝。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的大掌柜。

是时候做一份我们自己的风险剥离计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