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命给了我多少积雪我就能遇到多少春天.
小考那天,录制基地的小演播厅里灯光比正式舞台还亮。
没有观众,只有评委、工作人员和候场的姐姐们。灯光白到能把人脸上的每一根细纹、每一个毛孔都照出来。总分200分,四个维度评分:声乐完成度、团队配合度、演唱感染力、表演惊喜度,每个维度50分。没有修音,没有重来,唱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阮今禾站在候场区侧边,手里握着那瓶从练习室带出来的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了。黄灿灿坐在她旁边的折叠椅上,腿在轻轻抖。

“你别抖了。”

“我没抖。”

“你的腿在抖。我看到你膝盖在晃。”
黄灿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然后用手按住它。

“那是它在热身。不是紧张。”

“你紧张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那不一样。今天是——小考。小考不用紧张。”

“小考也是考。”
曾沛慈站在她们前面,正在做深呼吸。她的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平稳得像湖面上的水纹。阮今禾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打扰她。
候场区的电视屏幕亮了起来。第一组姐姐已经站上台了。
第一组:阚清子团——《咏春》
阚清子、温峥嵘、张艺上三个人一上台,候场区就安静了一瞬。阮今禾的目光落在她们手上——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歌词纸。白纸黑字,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其他组都是脱稿的,歌词本一拿出来,气势先输了一半。
音乐响了。阚清子在中间,试图撑住全场。温峥嵘在左,张艺上在右。温峥嵘的rap一开口,整个候场区安静了——不是那种“好听”的安静,是那种“不太对”的安静。弹幕后来形容得像“蜡笔小新在念经”。张艺上的rap唱得有气无力,全程音准飘忽。三个人全程紧攥着歌词本,只是把词念完,毫无情感可言。阚清子在台上拼命救场,产后复出的体力跟不上,声音在发虚。三个人像三根松紧带,各自往不同的方向绷着。
表演结束,音乐总监赵兆拿起话筒,脸色比候场区的灯光还冷。

“为什么会比下午还要差?阚清子你是队长,你有没有带头让大家去克服背词的问题?”
候场区安静了一瞬。阮今禾看到阚清子站在台上,表情没变,但嘴角抿了一下然后拿起了话筒。

“我们做得不够好,接受所有的批评。”
候场区里,有人在小声说话。阮今禾听到旁边有人说了一句“132分”,声音很低,带着一点难以置信。132分,全场垫底。拿到评分后,阚清子和队员抱在一起。温峥嵘低着头,张艺上的眼眶是红的。

“132……这也太低了吧。”
阮今禾没有接话。她看着面前温峥嵘的表情——那种“我知道自己没做好但确实尽力了”的表情。不是每个人都天生会站在舞台上,但站在上面的人,没有一个不想做好。
第二组:乌兰图雅团——《Just Like Fire》
乌兰图雅、者来女、万千惠三个人站在台上,全英文歌,难度不小。乌兰图雅连英文歌单都念不明白,但她们脱稿了。乌兰图雅站在台上,努力把每一个词咬清楚。166分。候场区有人在看屏幕,阮今禾注意到乌兰图雅的嘴唇在唱完之后微微张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她们没看歌词。”

“嗯。”

“比阚清子团好。”

“嗯。”
第三组:庄法团——《大艺术家》
庄法、江语晨、维妮娜三个人走上台的时候,候场区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期待这组”。庄法的中文在初舞台就让人印象深刻,越南姐姐学中文歌,态度和天赋都在线。
但音乐一响,画风就变了。江语晨唱着唱着就忘记了歌词,动作也开始胡乱做。维妮娜也记不住词,只能跟着伴奏哼旋律。庄法倒是全程卖力唱跳,中文发音反而是队里最标准的,但一个人撑不起三个人。整首歌像三个齿轮大小不一的轮子硬拧在一起。
舞蹈总监张铃拿起话筒。
“这首歌是非常有自信和舞台表现力的,毕竟这是小考,我对你们的期待很高,今天有一点失望。”
赵兆也开口了,声音里压着疲惫。

“为什么大家背歌词这么难?将来的公演是直播,是会暴露在所有观众面前的。”
候场区的电视屏幕上飘过一条弹幕:“庄法是来渡劫的吧”。
135分,倒数第二。
阮今禾看到江语晨从舞台上走下来的时候表情是空的。不是难过,是那种“已经顾不上难过”的空。她后来听旁边的人说,江语晨在小考录制中因为处理私事提前离场。前一天她还在微博急寻律师。有些人的翻车是被看到的,有些人的难处是看不到的。
第四组:孙怡团——《此刻最好的都在身边》
137分。不出彩,不出错,平平淡淡地唱完了。候场区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第五组:李小冉团——《心愿便利贴》
李小冉、唐艺昕、王濛三个人上台的时候,候场区有人在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准备好笑了”的笑。
李小冉一开嗓就跑调了。唐艺昕和王濛也没好到哪里去。三个人三个调,各跑各的,被网友调侃“唱成了全新原创版本”。阮今禾站在候场区里,听到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但赵兆对她们的点评却是“唱得非常real,非常真诚。”
候场区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也太双标了吧”。声音很轻,但阮今禾听到了。她没有接话。
146分。
第六组:叶一茜团——《城北的花》
叶一茜、范玮琪、侯宇、何宣林四个人,侯宇的京剧底子在这首歌里露出来了。声音厚实、稳,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但整组表现中规中矩,没什么惊喜。168分。
第七组:张月团——《霍元甲》
张月、代斯、徐梦洁、陈瑶四个人站在台上,气场直接拉满。国风唱跳又飒又齐,动作整齐划一,走位卡点全在线。候场区有人不自觉向前倾了倾身子。

“这组好强。”
阮今禾没有接话。她看着屏幕里徐梦洁踢腿时带起的凌厉气流——那是练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
但分数出来的时候,候场区安静了一瞬。167分。比叶一茜团还低1分。

“这分数认真的吗?”
黄灿灿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阮今禾还是没有接话。她看到徐梦洁站在台上,嘴角还是翘着的,但下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
第八组:萧蔷团——《彩虹的微笑》
萧蔷、陶昕然、安崎三个人上台。音乐一响,安崎就开始又唱又跳,全程carry。萧蔷和陶昕然实力一般,全程跟不上节奏,全靠安崎带着才没垮。但175分——明眼人都知道,这组全靠安崎撑着。
候场区里有人在低声议论。阮今禾听到有人说“这分数也太人情了吧”,有人说“萧蔷姐五十八岁还在跳就不错了”。她没有接话。
第九组:李心洁团——《雨爱》
李心洁、徐洁儿、谢楠、陈凯琳四个人,全开麦,零垫音,全员脱稿完成。和声整齐、音准在线。183分,全场第一。
候场区里有人鼓掌。黄灿灿也鼓了两下。
第十组:曾沛慈团——《一半一半》
曾沛慈团最后一个出场。
三个人走上台的时候,手里都没有歌词纸。这是曾沛慈提前说好的——“台上没有提词器,台下也没有。练到不用看为止。”
灯光白得晃眼。阮今禾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前奏响了。
曾沛慈的声音出来,稳得像一条河。她的个人能力有目共睹,solo那段转音又稳又丝滑。
黄灿灿的高音顶上去的时候,肩膀晃了一下,但声音没抖。
阮今禾的那六步——她往前走,开口唱“一半是你——”的时候,眼角余光瞥到评委席上赵兆老师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但不是在挑剔,是在认真听。她收回目光,把剩下的歌词唱完。六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副歌部分,三个人并排站在一起,和声叠在一起,三条不同的音色拧成一股绳。
最后一个音落下,她看到赵兆的眉头松开了。
174分,全场第三。
候场区里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阮今禾走下台的时候没有笑,但脚步比上台的时候轻了一些。曾沛慈走在最前面,步伐一如既往地稳。黄灿灿跟在后面,什么都没说,但嘴角是翘着的。
阮今禾走回候场区的时候,经过张月身边。张月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阮今禾没有停下来,但她听到张月轻声说了一句。

“唱得不错。”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阮今禾听到了。
她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黄灿灿在旁边已经打开了水瓶,喝了一大口。

“我们第三。”

“嗯。”

“李心洁团第一,萧蔷团第二。”

“嗯。”

“赵兆没骂我们。”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阮今禾想了想。

“还会说——小考排名改变不了什么。正式公演才是真正的战场。”
黄灿灿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学沛慈姐姐说话。”

“我没学。是她说的对。”
候场区的电视屏幕上,还在播放着各组下台的画面。有人笑着,有人红着眼眶,有人抱在一起。阚清子团和庄法团成为危险团——小考排名垫底的两支队伍,将在正式公演中面临更大的风险。
散场的时候,阮今禾在走廊里碰到了庄法。她一个人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纸杯,水已经接满了,但她没喝。
阮今禾走过去,也在饮水机前站定,接了一杯水。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你唱得很好。”
庄法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你说我吗?”

“嗯。你的中文咬字比初舞台进步很多。”
庄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谢谢你。我——还在学。”

“你已经学得很好了。”
庄法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杯,水面微微晃着。
阮今禾端着水杯走了。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有人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她没有回头。
走出录制大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长沙的晚风带着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黄灿灿走在前面,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曾沛慈走在中间,步伐一如既往地稳。阮今禾跟在最后,手里端着那杯从饮水机接的水,温的。

“今禾。”

“嗯。”

“赵兆老师没骂我们。”

“你刚才说过了。”

“但他也没夸我们。”

“没骂就是还行。还行就是——我们还有空间往上走。”
黄灿灿没有接话。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阮今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杯。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明天还要练。后天就是公演了。
但今天,她走完了那六步,没让舞蹈拖累演唱。这比排名更让她高兴。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