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一个傍晚,德拉科从魔药课教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凯恩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灰色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徽记。凯恩看信的样子和看课本不一样——看书的时候他的眼睛是安静的,像一潭死水;看这封信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在动,不是亮光,是暗光,像水面下有东西在游。
德拉科走过去,凯恩把信折起来放进了口袋。
“谁写的?”
“我父亲。”
德拉科愣了一下。凯恩从不主动提起他的父亲。在马尔福庄园住了那么多次,老维森先生来接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只是站在锻铁大门外面,不说话,不进门,接了人就走。纳西莎说过一次“维森先生真是个奇怪的人”,卢修斯看了她一眼,她就没再说下去了。
“他说什么了?”
凯恩看着窗外的禁林。三月的禁林还是冬天的样子,树梢光秃秃的,地上有残雪。“他说今年夏天不要回去。”
德拉科靠在窗台上,看着凯恩的侧脸。“那你暑假去哪儿?”
凯恩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德拉科不太熟悉的东西,不像是难过,更像是某种很久以前就做好了准备、现在终于要面对了的平静。
“他说让我待在马尔福庄园。”
德拉科的嘴巴张开了,合上,又张开。“我妈妈知道吗?”
“信是写给她看的。”
德拉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隐约感觉到这封信不是普通的家书,凯恩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是不想让他看到信上其他的内容。他没有追问。和凯恩在一起三年多,他学会了一件事——凯恩不想说的事情,问也没有用。凯恩想说的事情,不问也会说。
晚霞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凯恩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金色。他的银框眼镜反射着夕阳的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德拉科伸出手,把他的眼镜摘了下来。
“你父亲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不让你回去?”
凯恩想了想。“没有说。但我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凯恩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面对着德拉科。夕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映成一个深色的剪影。德拉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重,像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因为外面不安全。”
“外面一直不安全。”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凯恩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没有人,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和远处画像偶尔的梦呓。德拉科等着,没有催。他学会了等凯恩。凯恩说话慢,思考慢,做所有事情都比别人慢一拍。但德拉科知道他不是真的慢,他是在把所有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然后才会说出来。
“那个人要回来了。”凯恩终于说。“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一定。他在找一具身体,他找到了一个愿意给他身体的人。时间不多了。”
德拉科的后背贴在冰冷的石墙上,感觉自己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他听过这些话,在父亲的密室里,在父亲的酒会后,在父亲和那些戴兜帽的人低声交谈的时候。但他从来没有从凯恩嘴里听到过。凯恩从来不说这些。凯恩只说书上的、查得到的、有据可循的事情。凯恩不说预言,不说恐惧,不说那些还没发生但已经能感觉到正在靠近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德拉科问。
“我在父亲的藏书室里看到了一本书。”凯恩说。“不是那本日记,是另一本。一本关于魂器的书。”
“魂器是什么?”
凯恩看着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德拉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疲惫。一种很深很深的、像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到了一个必须停下来休息一下的路口的旅人脸上才会有的疲惫。
“以后告诉你。”凯恩说。“现在告诉你,你会睡不着。”
德拉科想说我早就睡不着了,从认识你那天起就睡不着了。但他没有说。他伸手把凯恩的眼镜戴回到他鼻梁上,然后拉着他往大礼堂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在凯恩的嘴角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不管回不回去,你暑假都在我家。”
凯恩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你妈妈知道吗?”
“她巴不得你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杏仁饼干做多了。”
凯恩的眼角细纹深了一点。德拉科看着那道细纹,心想这道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这么深的。以前只是若隐若现的一条线,现在不用仔细看也能看到。凯恩才十四岁,眼角已经有了纹路。不是笑纹,是皱眉皱出来的。凯恩不怎么笑,但他经常皱眉。不是那种生气的皱眉,是很轻很轻的、像在思考一道很难的题的时候眉头会微微往中间凑的那种皱眉。
他皱眉的时候,德拉科想伸手把那道皱褶抚平。有时候他真这么做了,凯恩会看着他的手,不躲开,等他的手指从眉心划过去之后,那道皱褶会松开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又回来了,像一根被按进水里的浮木,总是要浮起来的。
三强争霸赛的最后一个项目在六月的倒数第二个周末举行。
魁地奇球场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树篱长得比人还高,里面的通道弯弯曲曲,从看台上只能看到迷宫的外墙,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谁在迷宫里,谁遇到了什么东西,谁领先谁落后,全都看不到。
德拉科坐在看台上,手里攥着一面皱巴巴的斯莱特林旗子。旗子是去年魁地奇决赛的时候发的,他一直放在宿舍抽屉里,今天翻出来的时候上面全是折痕。
凯恩坐在他右边,手里没有旗子,也没有书。他看着迷宫入口,看着塞德里克·迪戈里走进去,看着芙蓉·德拉库尔走进去,看着维克多尔·克鲁姆走进去,看着哈利·波特最后一个走进去。
“波特太慢了。”德拉科说。
“不是慢。”凯恩说。“他是在想事情。他在想迷宫里有什么,在想谁会害他,在想谁把他的名字放进火焰杯的。”
德拉科看着哈利消失在迷宫入口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黑头发的男孩其实没有他想得那么讨厌。不,他还是很讨厌。他抢走了所有风头,他什么都很厉害,他有一个波特家祖传的隐形斗篷,他骑世界上最快的扫帚,他额头上的疤让他走到哪里都是中心。但德拉科不得不承认,哈利·波特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勇气,不是善良,不是那些邓布利多喜欢挂在嘴边的漂亮词。是孤独。
和凯恩一样的孤独。
不是没有人说话的那种孤独,是明明有很多人在旁边、但没有一个人真正懂他的那种孤独。
德拉科在那种孤独面前帮不上任何忙。他不会成为那个懂波特的人,他也不想成为那个人。波特有格兰杰,有韦斯莱,有布莱克,有卢平,有邓布利多。波特有很多人。但凯恩只有他。
他握紧了手里的旗子。
迷宫里的时间过得很慢。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天从橙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看台上的人开始坐不住了,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
德拉科没有睡。他一直盯着迷宫入口旁边的那块记分牌。上面有四个名字,名字旁边的小灯还在亮,说明四个勇士都还活着。
然后芙蓉的灯灭了。
然后是克鲁姆的灯。
然后只剩下塞德里克和波特。
德拉科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蹭了蹭凯恩的裤子上。
凯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宫入口有动静了。德拉科站起来,踮着脚尖往那边看。先出来的是哈利,他搀扶着塞德里克,两个人走得很慢,身上都是泥巴和草渍。
德拉科松了一口气,正要坐下,他看到邓布利多朝哈利走过去,表情不对。
邓布利多的表情不对。
那不是迎接胜利者的表情,那是看到一个人的表情。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带回了你不想听到的消息的时候,你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
塞德里克在哭。
不是那种安静的、偷偷的哭,是大哭,肩膀在抖,手捂着脸,哭得像一个五岁的孩子。芙蓉和克鲁姆后来也出来了,克鲁姆浑身是血,芙蓉的脸白得像纸。看台上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但没有人说话。
德拉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出事了。
凯恩拉住了他的手。“走。”
“去哪里?”
“去城堡。”
他们从看台上跑下来,穿过草地,跑进城堡的门厅。门厅里站着几个教授,脸色都很严肃。麦格教授看到他们,眼神闪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们两个,回公共休息室。立刻。”
凯恩看了德拉科一眼,拉着德拉科往地窖走。德拉科被他拉着,一路上都在回头看。他看到庞弗雷夫人急匆匆地跑过走廊,手里提着医药箱。看到斯内普从地窖里冲出来,黑袍在身后翻飞,脸色白得像死人。看到费尔奇把洛丽丝夫人抱在怀里,站在走廊拐角,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让人讨厌。
公共休息室里,所有人都在议论。有人说有人死了,有人说有人受伤了,有人说波特把奖杯变成了门钥匙,有人说塞德里克差点死掉,有人说克劳奇先生不见了,有人说穆迪教授被关进了柜子,有人说那个穆迪不是真的穆迪,是小巴蒂·克劳奇用复方汤剂变的。
德拉科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手里端着已经凉了的可可,眼睛看着壁炉里的火,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凯恩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挨着德拉科。他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克拉布和高尔从外面回来了。克拉布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在外面喝了酒。他一进门就大声说:“哈利·波特说他回来了!”
公共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德拉科手里的杯子掉了。热可可在他的袍子上洇开了一大片褐色的污渍,他没有低头去看。
凯恩把他拉起来,拉到宿舍里,关上了门。
“凯恩。”
“嗯。”
“他回来了。”
“我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德拉科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凯恩。凯恩在收拾东西,把书从包里拿出来,又把另一本书放进去。德拉科不知道他在收拾什么,看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但那双手翻书的动作太慢了,不像是在找东西,更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用脑的事情,好让大脑有时间处理别的东西。
“你害怕吗?”德拉科问。
凯恩停下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看着德拉科。
“我害怕。”凯恩说。“但我更害怕的是,你害怕了,但我不知道怎么让你不害怕。”
德拉科走过去,把凯恩手里的书拿掉,放在床上。他抱住凯恩,把脸埋在凯恩的肩窝里。凯恩的校袍上有雪松和旧书页的气味,还有一点点从走廊里带进来的蜡烛烟气。
“你不需要让我不害怕。”德拉科的声音闷闷的。“你在我就不害怕了。”
凯恩的手放在德拉科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梳理着。
他们就这样站着。窗外的黑湖水在月光下闪着幽绿色的光,湖水的深处有古老的魔法在沉睡,有秘密在等待被发现,有危险在慢慢靠近。
但在这个房间里,在凯恩的怀抱里,德拉科觉得那些东西都不存在。
学期结束的那天早上,德拉科在离开城堡之前做了一件事。他跑到格兰芬多塔楼下面,在楼梯口堵住了哈利·波特。
哈利看起来不太好。他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额头上那道疤比平时更红,像是有人在皮肤下面画了一道线。他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书和杂物。
“马尔福?”哈利看到他,语气里没有敌意,只有疲惫。
德拉科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他想说的话很多,想说“你还好吗”,想说“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想说“那个人的事不是你的错”。但他是马尔福,马尔福家的人不说这种话。
“你暑假小心点。”德拉科说。
哈利的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特意跑来跟我说这个?”
德拉科把一样东西塞进了哈利手里的纸箱。是一颗青苹果,翠绿的,带着光泽,和凯恩七岁那年给他的那颗一模一样。
“别死了。”德拉科说。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
凯恩在楼梯下面等他。德拉科走下来,站在凯恩面前,喘着气。
“你给了波特什么?”凯恩问。
“苹果。”
凯恩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把德拉科跑乱了的头发整理了一下。
“你对他还挺好的。”凯恩说。
“我不是对他好。”德拉科说。“我是对他不坏。”
凯恩的眼角细纹深了。
他们走出城堡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霍格沃茨的草坪上长满了野花,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摆。黑湖的水面上闪着金色的光,禁林的树梢在风中沙沙作响。
德拉科深吸了一口气,把阳光和青草和湖水的气味全部吸进肺里。他要在离开之前把这些气味记住,因为暑假要过两个月那么久。
“凯恩。”
“嗯。”
“暑假你真的来我家?”
“你妈妈已经给我准备好房间了。”
“不是隔壁那间吧?”
凯恩看了德拉科一眼。“是你隔壁那间。”
德拉科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巴咧得大大的,不像一个马尔福,像一个普通的、十四岁的、刚刚经历过很多事情、正准备迎接暑假的男孩。
凯恩看着他的笑容,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你干什么?”德拉科含糊地说。
“你的表情太丰富了。我帮你减少一点。”
德拉科把凯恩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没有松开。
火车在站台上等着他们。红色的蒸汽机车喷吐着白色的烟雾,把整个站台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雾气中。德拉科和凯恩穿过人群,找到了一个空包厢。
德拉科靠窗坐下,凯恩坐到他右边。
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
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德拉科这次没有把脑袋靠在凯恩的肩膀上假装打盹。他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假装。他真的闭了眼睛,因为他累了。这个学期太长了,发生了太多事情,他的脑子里装了太多需要消化和不需要消化的东西。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
他只想靠着凯恩,听着火车的咔嚓声,慢慢睡着。
“德拉科。”
“嗯。”
“你睡吧。”
“到了叫我。”
凯恩低下头,嘴唇在德拉科的发顶碰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德拉科在等这个触碰就不会感觉到。
德拉科感觉到了。
他闭着眼睛笑了。
火车轰隆隆地驶过夏天的原野,驶向马尔福庄园,驶向暑假,驶向四年级的结束和五年级的开始。驶向那些他们还不知道的、正在慢慢靠近的、好的和不好的、容易的和艰难的、明亮和黑暗的一切。
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德拉科靠在凯恩的肩膀上,闻着雪松和旧书页的气味,在火车的摇晃中慢慢沉入睡眠。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只黑色的大狗站在禁林的边缘,灰色眼睛看着他们。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森林。森林深处有一道光,金色的,温暖,像霍格沃茨城堡在夜晚亮起的第一盏灯。
狗走进了那道光里。
德拉科站在森林外面,手里握着一颗青苹果。
阳光落在他身上,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