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过得很快。
好像只是一转眼的事,蝉鸣就从最盛时渐渐弱了下去,暑气一日比一日薄,风里开始带上了秋的凉意。惊鸿宫院子里的金银花谢了一茬,又开了一茬,藤蔓爬得比人还高,将那座凉亭裹成了一个绿色的花房。沈惊鸿每日傍晚都要抱着刘据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着那些细细碎碎的花瓣在夕照里摇曳,心里平静而踏实。
刘据已经十一个月了。
他开始扶着东西学走路了。沈惊鸿让春兰在椒房殿和惊鸿宫的地上都铺了厚厚的毡毯,又让人在院子的青石板路两侧装了一圈矮矮的木栏杆。刘据每天像只小鸭子一样扶着栏杆来回走,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时不时摔个屁股蹲,也不哭,自己翻个身又爬起来继续走。沈惊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也不去扶他,由着他自己折腾。她知道,学走路的孩子不能怕摔,摔几次自然就会了。
只是有几次摔得重了些,刘据的眼眶红了,扁着嘴要哭不哭地看着母亲。沈惊鸿蹲下身,朝他张开双臂,笑着说了句:“来,到母后来。”小家伙便憋着眼泪,吭哧吭哧地爬过来,一头扎进母亲怀里,小脸贴着她胸口,很快就忘了疼。
刘彻每次来看这一幕,都忍不住摇头:“你就不能扶他一把?”
“扶什么?”沈惊鸿理直气壮,“男孩子不能惯着。陛下小时候学骑马,摔了不也没人扶?”
刘彻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弯腰将刘据从她怀里拎起来,放在自己脖子上坐着。刘据第一次坐到这么高的地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兴奋地扑腾着两条小短腿,小手抓着父亲的头发,嘴里发出“啊啊”的欢呼声。
沈惊鸿仰头看着父子俩,忍不住笑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
秋意渐浓的九月,卫子夫发动了。
消息传到椒房殿的时候,沈惊鸿正在给刘据缝一双虎头鞋。她放下针线,站起身来,语气平静却果断:“备辇,去披香殿。让太医和稳婆都过去。”
春兰应了一声,连忙去安排。
沈惊鸿到披香殿的时候,稳婆已经在了,太医也在偏厅候着。卫子夫的产房里传来压抑的呻吟声,不像沈惊鸿当年那样有力,而是细弱的、克制的声音,像是疼极了也不肯大声叫出来。沈惊鸿站在产房门口,听着那声音,心里微微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生刘据的时候,那时候刘彻在外面急得团团转,窦太后和王太后坐在门口等着。那一夜她疼得浑身是汗,可她知道外面有她爱的人在等着她。可卫子夫呢?卫子夫的身边有谁?她的母亲和弟弟都在宫外,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亲人是沈惊鸿——一个本该是她对手的人。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推开产房的门走了进去。
“娘娘!”稳婆看到皇后进来,吓得脸都白了,“产房血污,娘娘不能进来……”
“本宫在外面也是等,在里面也是等。”沈惊鸿走到床榻边,低头看着卫子夫。她满头是汗,脸色苍白,嘴唇咬破了皮,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攥得指节泛白。看到沈惊鸿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娘娘……臣妾……”
“别说话,”沈惊鸿握住她的手,声音温和而有力,“省着力气。本宫在这里陪你。”
卫子夫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但她咬着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
宫缩的间隔越来越短。稳婆在床尾指挥着,太医在外面时刻待命。沈惊鸿一直握着卫子夫的手,不时用帕子替她擦汗,在她疼得厉害的时候轻声鼓励她。卫子夫疼得浑身发抖,但她始终没有大声喊叫,只是咬着牙发出压抑的闷哼声,一声一声的,像把小刀一点一点地割在沈惊鸿心上。
她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卫子夫这辈子有喜过三次,生下过一男两女。可她最后的结局是自杀,死在儿子刘据身后。那是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故事。这一世,不会了。她不会让卫子夫走到那一步。
“子夫,”她握着卫子夫的手,声音很低却坚定,“坚持住。你马上就能见到你的孩子了。”
卫子夫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喊叫,然后瘫软下去。
然后,是婴儿的哭声。
那哭声不算响亮,细细嫩嫩的,像春天里刚冒出头的嫩芽。稳婆将婴儿抱起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意:“恭喜少使,是位千金!”
卫子夫听到这话,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她努力地偏过头,想看自己的孩子一眼,但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了。沈惊鸿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走到床榻边,弯腰放在卫子夫枕边。
“你看看她,”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怕惊动什么,“她很漂亮。”
卫子夫看着那个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伸手去摸,手却抖得抬不起来。沈惊鸿握住她的手,轻轻放在婴儿的小脸上。卫子夫的指尖触到那片柔软的、温热的皮肤,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臣妾替她……谢谢娘娘。”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要不是娘娘陪着,臣妾……”
“别说了。”沈惊鸿替她掖了掖被角,“好好休息。孩子本宫让人看着,你放心。”
卫子夫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了。沈惊鸿站在床榻边,低头看着这对母女——母亲累极了,睡得昏沉;女儿小小的一团蜷缩在襁褓里,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轻柔。她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酸涩,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柔软。
她也有一个儿子了。而现在,这深宫里又多了一个女孩。
刘彻是傍晚时分才过来的。他听说卫子夫生了女儿,便从宣室殿赶了过来。他站在披香殿的偏厅里,沈惊鸿抱着那个小婴儿走出来,递给他看。
“是个女孩,”沈惊鸿笑着说,“很漂亮,像她母亲。”
刘彻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婴儿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然后又继续睡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陛下给她取个名字吧。”沈惊鸿说。
刘彻想了想,道:“叫刘妍。妍者,美好也。”
沈惊鸿看着他,心中一暖。这个她曾暗自想过无数次的名字,如今终于定了下来。她将刘妍交给奶娘,走到刘彻身边,自然地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陛下,”她的声音轻轻的,“我们据儿有妹妹了。”
刘彻侧头看着她,目光柔和而温暖:“嗯。他有妹妹了。”
从披香殿回椒房殿的路上,沈惊鸿坐在辇车里,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她想起这一年多来的日子——从她穿越到这具身体里开始,到一路走到今天。她有惊鸿宫,有灵泉空间,有据儿,还有刘彻。而现在,这深宫里又多了一个叫刘妍的孩子,一个不会成为她敌人的孩子。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此刻的她,已经比从前那个如履薄冰的沈惊鸿,走得踏实了许多许多。
回到椒房殿,刘据正趴在毡毯上玩一只布老虎,见她进来,立刻扔掉布老虎,吭哧吭哧地朝她爬过来,嘴里“母母母母”地喊着。沈惊鸿蹲下身,一把将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据儿,”她笑着说,“你有一个妹妹了。”
刘据歪着头看着她,眨了眨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玩他的布老虎去了。
沈惊鸿看着他无忧无虑的小脸,弯起嘴角。她抱着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轮刚刚升起的新月,心里满得像是要溢出来。
这一夜,椒房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沈惊鸿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竹简——是刘彻让人抄来的《诗经》,翻到的那一页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看着那些字,嘴角带着笑,心里想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叫刘妍的女孩。
“据儿,”她低头对怀里已经睡着的儿子说,“你要好好照顾妹妹。你是哥哥了。”
刘据在睡梦中拱了拱小脸,像是在回应她。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溪流。远处的长乐宫传来隐隐的钟声,一下一下的,敲在静谧的夜色里。
这一夜,有人初为人母,有人初为人兄,有人又添了一个女儿。而这深宫里的故事,也还在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