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春天的溪水一样,不紧不慢地向前流着。
惊鸿宫的匾额挂上去之后,沈惊鸿每隔几日便会去一趟。有时候带着刘据,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拉着刘彻一起。春兰在院子里种了些应季的花草——凤仙、茉莉、栀子,还有沿着围墙爬上来的蔷薇藤。沈惊鸿又让人从她的药圃里移了几株白芷和薄荷过来,种在正殿前的空地上。几个月过去,院子里已经初具规模了。花开得热热闹闹,药草绿油油的,微风一吹,满院清香。
她最爱的是那座亭子。不是灵泉空间里凭空出现的那座——那是她一个人去的地方,谁都不能告诉。她爱的是院子里新搭的那座。刘彻让人用青石和原木搭的,简单朴素,顶上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柱子旁边爬满了新种的金银花藤。她常常坐在亭子里看书,或者抱着刘据晒太阳,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看着院子里的花草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刘据九个月了。
他开始学说话了。虽然口齿不清,含含糊糊的,只能发些简单的音节,但沈惊鸿听得出来他是在叫“母后”。每天早上醒来,他一睁眼就开始“母母母母”地嘟囔,小嘴一张一合的,像只刚孵出来的小鸡。沈惊鸿每次听到都笑得不行,抱着他在脸上亲个没完。刘据被亲得满脸口水,小眉头皱着,却没有躲。他喜欢母亲亲他。上一世马皇后亲他的时候也像这样,用力得像是要把他的小脸亲化。他记得那种感觉,温暖又踏实。
刘彻来得更勤了。从前每隔一日来一次,如今几乎每日都来。有时候批完奏折已经深夜,他也要过来看看刘据,哪怕小家伙已经睡着了。他站在小床边,低头看着刘据的睡颜,伸手轻轻碰一下他的小脸,然后便去休息。沈惊鸿有几次半夜醒来,看到刘彻撑着胳膊在看刘据,目光里带着一种安静的、近乎虔诚的温柔。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侧过头去,让那父子俩拥有属于他们的时间。
“陛下这么晚了还来,第二天早朝起得来吗?”有一次沈惊鸿这样问他。
刘彻脱了外袍躺在她身边,闭着眼睛:“朕不来睡不着。”
沈惊鸿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又酸又软,伸手替他按了按太阳穴:“臣妾就在这里,又不会跑了。”
刘彻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朕知道。可朕就是想看看你。”
沈惊鸿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沉入了梦乡。
卫子夫的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
她比沈惊鸿怀孕时显怀得早,五个月已经鼓得圆圆的了。太医说胎儿长得很好,让少使放宽心,别想太多。她确实比从前放松了一些,不那么紧绷了。也许是腹中孩子的缘故,也许是皇后娘娘隔三差五让人送来的汤羹和问候,让她觉得这座深宫里,并非只有她一个人。
偶尔天气好的时候,沈惊鸿会让春兰去披香殿请她过来坐坐。两人坐在椒房殿的回廊下,沈惊鸿抱着刘据,卫子夫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她们说的话不多,往往是沈惊鸿在逗刘据,卫子夫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偶尔被刘据那副小模样逗得轻笑一声。但那种安静相处时的气息,比任何客套话都来得真实。
有一日卫子夫临走时,沈惊鸿忽然叫住她:“子夫,你若是生了女儿,想给她取什么名字?”
卫子夫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轻声说:“臣妾还没想好。臣妾……不敢想太远。”
沈惊鸿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她上前一步,握住卫子夫的手,语气认真而温和:“子夫,你放心。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本宫会好好待他,像待据儿一样。”
卫子夫的眼眶红了,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臣妾知道。臣妾信娘娘。”
沈惊鸿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多说什么。
春天快要过完的时候,沈惊鸿的灵泉空间里又有了新的变化。
那片药圃里的药材长势极好,比外面种的要茂盛两三倍。她用灵泉水浇灌过的白芷开花了,白色的花瓣晶莹剔透,像是用玉石雕出来的。她坐在亭子里,看着这片属于她的小天地,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能不能把灵泉水带出去,用得更多一些?不是偷偷往汤里加几滴,而是光明正大地用?她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在惊鸿宫里辟一间专门的“药室”,把她空间里的药材和灵泉水以“皇后秘方”的名义带出来,制成药膳、养颜膏、药浴包,送给窦太后、王太后和后宫里有需要的嫔妃。这样既能惠及更多的人,也不会暴露空间的秘密。
刘彻知道她的打算后,只说了一句:“别累着自己。”
沈惊鸿笑着点头:“臣妾心里有数。”
她确实有数。她不再是刚穿越时那个如履薄冰的沈惊鸿了。她有惊鸿宫,有灵泉空间,有据儿,有刘彻。她在这深宫里扎下了根,枝叶伸展开来,结实而从容。
五月里一个寻常的傍晚,沈惊鸿抱着刘据坐在惊鸿宫的亭子里。刘据靠在她怀里,手里抓着一朵刚摘下来的栀子花,捏来捏去,花瓣都被他揉碎了,弄得满手都是花汁。沈惊鸿没有管他,由着他玩。
刘彻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他的皇后坐在夕阳里,怀里抱着他们的儿子,儿子的手里抓着一朵揉烂的花,满手的花汁蹭在了皇后的衣袖上。皇后低头看着儿子,嘴角带着笑,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他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过去,在沈惊鸿身边坐下,伸手将刘据手里的花拿走,用自己的袖子替他擦了擦沾满花汁的小手。
“怎么不给他穿件罩衣?”他说,“这衣裳回去又得洗。”
沈惊鸿靠在他肩上,懒洋洋的:“洗就洗吧。他高兴就好。”
刘彻侧头看着她,夕阳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格外温柔。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再久也不会腻。
“阿彻,”沈惊鸿轻声开口,“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老了,还会这样坐在一起看夕阳吗?”
刘彻沉默了片刻,伸手覆上她抱着刘据的手,低声道:“会。朕跟你保证。”
沈惊鸿弯起嘴角,没有再说下去。
暮色渐深,惊鸿宫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春兰在廊下点了驱蚊的艾草,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刘据在沈惊鸿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抓着她的衣领,慢慢闭上了眼睛。刘彻坐在一旁,一只手揽着沈惊鸿的肩,安安静静地看着暮色里的庭院。
这一夜,没有风波,没有大事。只是一对年轻的夫妻,抱着他们的孩子,坐在自家的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渐渐消散。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惊不扰,细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