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天气热得厉害。
沈惊鸿的肚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圆滚滚地挂在身前,走路都需要春兰和另一个宫女一左一右地扶着。她的脚肿得厉害,原先的绣鞋穿不进去了,春兰连夜赶做了两双软底布鞋,这才解决了问题。刘彻每次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她的脚——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他不放心。
“又肿了。”他蹲在榻前,捧着她的脚看了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太医怎么说?”
沈惊鸿靠在榻上,手里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懒洋洋地说:“太医说是正常的,生了就好了。陛下别看了,臣妾的脚有什么好看的?”
刘彻没有理会她的抗议,将她的脚轻轻放在自己膝上,拇指在她的脚踝处缓缓揉按。他的手法不算专业,但胜在耐心,一下一下地,从脚踝揉到脚背,从脚背揉到脚趾。沈惊鸿被他按得舒服,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陛下,”她含含糊糊地说,“您这手法,快赶上臣妾了。”
“朕学了。”刘彻头也不抬,继续按着,“太医院给朕写了一本按摩的方子,朕看了三遍。”
沈惊鸿睁开眼,低头看着他。这个少年天子蹲在榻前,捧着皇后的脚,认认真真地按着,眉头微蹙,表情专注得像在批阅一份重要的奏折。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连忙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怎么了?”刘彻察觉到她的异样,抬起头。
“没什么。”沈惊鸿吸了吸鼻子,笑着道,“臣妾就是觉得,陛下对臣妾太好了。”
刘彻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嘴角微微一弯,低下头继续按脚。
“你是朕的皇后,”他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朕不对你好,对谁好?”
沈惊鸿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连忙用袖子擦,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就那么哭着笑着,像个傻子。
刘彻抬起头,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放下她的脚,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手帕,替她擦眼泪。
“哭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眼底却全是温柔。
“臣妾不知道,”沈惊鸿抽噎着说,“就是……就是想哭。”
刘彻摇了摇头,将她揽进怀里,让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口。他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哭吧,”他说,“哭完了告诉朕。”
沈惊鸿哭了很久,把刘彻的衣襟哭湿了一大片。哭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红着脸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那件被眼泪浸湿的衣裳,心虚得不行。
“臣妾帮陛下洗。”
“你会洗衣服?”
“……臣妾让春兰洗。”
刘彻看着她那副心虚又嘴硬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不用洗。一件衣裳而已。”
沈惊鸿捂着额头,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在笑,笑得眉眼弯弯,好看得像画里的人。她的心忽然变得很软很软,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阿彻,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揽在她肩上的手臂。
窦太后派人来传话,说要在长乐宫办一场家宴。
消息是春兰传进来的,沈惊鸿听了,微微一愣。窦太后这个人,不喜欢热闹,平日里连后宫妃嫔的请安都免了,怎么忽然想起办家宴了?
“太后说,”春兰学着来传话的嬷嬷的语气,“太皇太后想念皇后娘娘了,让娘娘务必去。还说了,不用穿得太隆重,家常便饭,一家人坐坐。”
沈惊鸿听到“一家人”三个字,心里暖了一下。窦太后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软话,可每一件事都透着心意。
“去回话,”她说,“本宫一定到。”
家宴设在长乐宫的偏殿,不大不小的一间殿,刚好够摆一张长案。沈惊鸿到的时候,窦太后已经到了,歪在榻上让宫女捶腿,见她进来,那双苍老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从脸上看到肚子,又从肚子看到脚。
“瘦了。”老太太说,“脸都尖了。”
沈惊鸿笑着走过去,在老太太身边坐下:“祖母,臣妾哪里瘦了?太医说臣妾胖了。”
“太医懂什么?”窦太后哼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本宫生过孩子,本宫知道。你这肚子比本宫当年怀皇帝的时候还大,人却没怎么长肉,全让孩子吃了。瘦了。”
沈惊鸿笑了笑,没有反驳。窦太后的手覆在她肚子上,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和她圆滚滚的肚子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这只手,抱过汉景帝,抱过刘彻,如今又要抱刘彻的孩子了。
“动了。”窦太后忽然说,嘴角微微弯了起来,“这孩子有劲儿。”
沈惊鸿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笑着道:“他最近动得厉害,尤其是晚上,臣妾都睡不好。”
“男孩子都这样。”窦太后收回手,靠在榻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像是在回忆什么,“皇帝小时候也是这样,在肚子里就不安分,生出来更是闹腾。本宫记得,他三岁的时候爬到御书房的案几上去拿玉玺,差点把玉玺摔了,你父皇气得要打他,本宫拦住了。”
沈惊鸿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窦太后笑了一声,“后来你父皇把他抱起来,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不疼不痒的。皇帝那时候就知道,他父皇舍不得打他。”
沈惊鸿弯起嘴角,想象着小小的刘彻爬到案几上去拿玉玺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可爱。
说话间,王太后也到了。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深衣,发髻高挽,戴了一套赤金头面,端庄大气,只是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母后。”沈惊鸿起身行礼。
王太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淡淡道:“坐吧,不必多礼。”又转向窦太后,行了个礼,“太皇太后安。”
窦太后“嗯”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王太后坐下来,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殿内的气氛微妙起来。沈惊鸿坐在两人中间,左边是窦太后,右边是王太后,一个是祖母,一个是婆婆,一个是历经三朝的老太太,一个是心思深沉的王太后。她夹在中间,忽然觉得这顿饭恐怕不太好消化。
“阿娇,”窦太后开口,“皇帝呢?怎么还没来?”
“回祖母,陛下说前朝还有些事要处理,处理完就来。”沈惊鸿连忙答道。
窦太后皱了皱眉:“什么事比家宴还重要?”话虽这么说,她没有让人去催。
等了约莫一刻钟,刘彻终于到了。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先给窦太后行了礼,又给王太后行了礼,然后在沈惊鸿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动作快得沈惊鸿都没来得及反应。
窦太后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王太后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微微闪了闪,也没有说话。
沈惊鸿红着脸把刘彻的手从自己肚子上拨开,低声道:“陛下,祖母和母后都在呢。”
刘彻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耳根微微泛红,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窦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了,”老太太说,“都是一家人,不用装模作样的。上菜吧。”
菜肴一道道端上来,不算丰盛,但样样精致。窦太后喜甜,桌上有一道桂花糯米藕;王太后喜清淡,有一道清炒时蔬;刘彻爱吃鱼,有一道葱烧鲤鱼;沈惊鸿怀了孕口味刁,特意给她做了一道酸笋老鸭汤。每个人喜欢的都在桌上,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沈惊鸿看着这一桌子菜,忽然觉得,窦太后这个人真的很厉害。她不说什么,但什么都记得。每个人的口味,每个人的喜好,她都记在心里,然后在不经意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摆出来。
“阿娇,”窦太后夹了一块糯米藕放在她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沈惊鸿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糯米藕,又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张了张嘴,想说“臣妾不瘦”,但对上窦太后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默默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吃藕。
刘彻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弯起。
“母后,”他转向王太后,“您也吃。”
王太后点了点头,夹了一箸时蔬,慢慢嚼着。她的目光在沈惊鸿和刘彻之间来回了几次,忽然开口:“皇后这肚子,太医说几个月了?”
沈惊鸿放下筷子,恭恭敬敬地回答:“回母后,七个多月了。”
“七个多月,”王太后点了点头,“那快了。生产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备好了,春兰都在张罗。”沈惊鸿说,“母后送来的那些药材,臣妾也让人收好了,到时候用得上。”
王太后“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窦太后在一旁接话:“本宫让太医院调了两个最好的稳婆过来,到时候住在椒房殿,随时待命。生产的东西不够,只管来长乐宫取,本宫这里什么都有。”
沈惊鸿心中一暖,郑重地道了谢。
刘彻伸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她没有看他,但回握了他一下。
家宴吃到一半,窦太后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刘彻,缓缓开口:“皇帝,匈奴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殿内的气氛微微凝了一下。
刘彻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回祖母,匈奴单于调集了三万骑兵集结在阴山一带,动向不明。朕已经让上郡、北地、云中各郡加强戒备,又派了使者去匈奴探听虚实。”
窦太后听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做得对。但光戒备不够,匈奴人若是真的打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刘彻的目光沉了沉:“打。”
一个字,干脆利落。
窦太后看着他,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没有说“你太急了”,也没有说“再等等”,而是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打可以,但不能瞎打。要打,就要有十足的把握。”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你祖父当年打匈奴,准备了整整十年。你呢?你准备了多久?”
刘彻沉默了片刻:“三年。”
“三年不够。”窦太后摇了摇头,“再准备准备。等你的兵强了,马壮了,将有了,再打。”
沈惊鸿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手指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的肚子。
窦太后这番话,不是在泼冷水,是在教刘彻怎么做皇帝。打匈奴不是意气用事,是关系到大汉国运的大事。她要刘彻学会忍耐,学会等待,学会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手。
刘彻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孙儿知道了。”
窦太后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家宴散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沈惊鸿扶着春兰的手慢慢走出长乐宫,刘彻走在她身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阿彻,”沈惊鸿忽然开口,“祖母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刘彻侧头看着她:“朕没有往心里去。她说得对,朕确实准备得还不够。”
沈惊鸿抬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依旧年轻而锋利,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三个月前沉了许多。他在长大,不只是在做皇帝这件事上长大,而是在做一个人这件事上长大。
“你会准备好的。”她说,“等你准备好的时候,匈奴人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刘彻低头看着她,弯起嘴角:“你对朕的信心,比朕对自己还多。”
沈惊鸿笑了,将头靠在他肩上。
“因为臣妾知道,”她说,“你会成为大汉最了不起的皇帝。”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扶着她胳膊的手。
腹中的刘据在母亲肚子里翻了个身。他听到了所有的话——匈奴,打,准备,等待。他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那个词:“最了不起的皇帝。”这一世的父亲,想成为最了不起的皇帝。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父皇,你会成为最了不起的皇帝。我会帮你。
夜风轻拂,宫道两旁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沈惊鸿靠在刘彻肩上,慢慢走着,走得很慢很慢。刘彻也不急,由着她的速度,一步一步地走。
走回椒房殿的时候,沈惊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刘彻让春兰打来温水,亲自帮她洗了脚,又把她扶到床上躺好,替她盖好被子。
“睡吧。”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你不睡吗?”沈惊鸿迷迷糊糊地问。
“朕批完这几份奏折就睡。”
沈惊鸿“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刘彻在灯下批奏折,偶尔抬头看一眼床上的她。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他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弯起嘴角,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窗外月色如水,长乐宫的钟声隐隐传来。这一夜,椒房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各做各的事。
但谁都知道,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