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夫封少使的旨意,在圆房后的第三日便下来了。
沈惊鸿亲自去偏殿传的旨。卫子夫跪在地上接旨时,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地叩谢皇后恩典。沈惊鸿扶她起来,替她理了理鬓角,温声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带着春兰回了正殿。
她不是不介意。但比起原主陈阿娇的“介意就闹”,她更懂得“介意但不说”的分寸。
刘彻那夜问她:“你不生气?”她靠在他怀里,懒懒地回了一句:“生气有用吗?陛下是天子,后宫佳丽三千是迟早的事,我若个个都生气,早气死了。”刘彻听了,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朕答应你,不会让她越过你。”
这句话的分量,沈惊鸿心里清楚。历史上刘彻为了卫子夫废后,如今却说“不会让她越过你”——这说明历史的车轮已经被她撬动了一点。但只是一点。她不能掉以轻心。
封了少使之后,卫子夫从偏殿搬了出来,迁入了临近椒房殿的披香殿。临走时她来辞行,跪在沈惊鸿面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娘娘大恩大德,臣妾永生难忘。”沈惊鸿扶起她,笑着说:“去了披香殿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寻本宫。”
卫子夫走了,偏殿空了出来。沈惊鸿让春兰把偏殿收拾干净,暂时没有安排新的妃嫔住进去。
她想留着。留给自己用。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了几日。这一日刘彻下朝后来椒房殿用午膳,神色比前些日子松快了些。沈惊鸿问了一句,他说淮南王那边暂时消停了,想是上回他在朝堂上发了火,那些人不敢再顶风犯谏。
“陛下也不能总是发火,”沈惊鸿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发火伤肝。”
刘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你这灵泉水天天喝着,朕的肝好得很。”
沈惊鸿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嗔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午膳后刘彻没有急着走,歪在榻上看奏折,沈惊鸿坐在一旁做针线。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殿内安静而平和。
“陛下,”沈惊鸿忽然开口,“臣妾有件事想跟陛下说。”
刘彻头也没抬:“说。”
“卫少使有个弟弟,叫卫青。”
刘彻翻奏折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她。
沈惊鸿放下手中的针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臣妾听说此人在平阳公主府做骑奴,弓马娴熟,为人沉稳,是个有本事的。陛下不是一直在寻访人才吗?不妨见见。”
殿内安静了片刻。
刘彻放下奏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卫子夫的弟弟?你怎么想起他来了?”
沈惊鸿早就想好了说辞,不慌不忙地道:“臣妾听祖母说过,陛下登基以来一直在寻访人才,不拘出身,唯才是举。卫青虽出身低微,但臣妾打听到他在平阳公主府颇受赏识,公主曾夸他骑射出众。臣妾想,陛下用人看的是本事,不是门第,所以斗胆一提。”
她没有说这是历史的必然,没有说卫青将来会成为大汉的栋梁。她只说“听祖母说过”“打听到”——这些理由足够了。
刘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若有所思。
“你从前从不关心这些。”他说。
沈惊鸿微微一笑:“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臣妾现在是陛下的皇后,自然要为陛下分忧。”
刘彻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你倒是什么都替朕想着。”
“那是自然。”沈惊鸿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伸手环住他的肩膀,从背后抱住他,“陛下的江山,臣妾帮陛下守着;陛下的人才,臣妾帮陛下看着;陛下的身体,臣妾帮陛下养着。”
她把下巴抵在他肩头,声音轻而软:“所以陛下要好好用臣妾,别浪费了。”
刘彻偏头看她,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呼吸交缠。
“你这张嘴,”他低声说,“越来越会说话了。”
沈惊鸿弯起嘴角,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那陛下见不见卫青?”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覆上她环在自己肩上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像是在思考什么。
“朕让人去查查这个人。”他最终说,“若真是个有本事的,朕不会因为他是卫子夫的弟弟就不用他。”
沈惊鸿心中一喜,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说了一句:“陛下英明。”
刘彻轻轻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事便这么定了。
沈惊鸿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针线,一针一针地缝着。刘彻继续看奏折,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份安静和之前不同。之前的安静是各做各事、互不打扰;现在的安静是两人心里都装着同一件事,却心照不宣地谁都没有再提。
沈惊鸿知道,她这一招棋走得险。
卫青是卫子夫的弟弟,她一个皇后举荐妃嫔的弟弟给皇帝,弄不好就会被扣上“结党”的帽子。但她更清楚,卫青是大汉未来最耀眼的将星,是能帮刘彻打匈奴、开疆拓土的人。如果因为她的私心而让这个人埋没在平阳公主府的马厩里,那她和原主陈阿娇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举荐卫青还有一个好处——刘彻会因此觉得她大公无私,连对手的弟弟都愿意举荐,这才是真正的“以国事为重”。
信任这种事,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三日后,刘彻派人去了平阳公主府。
沈惊鸿是从春兰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又过了几日,刘彻来椒房殿时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朕让人去看了那个卫青。”他说,“骑射确实出众,人也沉稳,不像是寻常奴仆出身。”
沈惊鸿正在给他倒茶,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倒茶,将茶盏推到他面前:“那陛下打算怎么用他?”
刘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吟道:“朕想让他先入建章营做一名骑郎,历练几年,若真有本事再提拔。”
建章营骑郎。沈惊鸿心中暗暗点头。这起点不高不低,正合适。卫青需要的是机会,而不是一步登天。太高的起点反而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陛下安排得很妥当。”她真心实意地说。
刘彻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他一定行?”
沈惊鸿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笑了笑:“臣妾不知道他一定行。但臣妾觉得,一个在逆境中还能保持沉稳、不卑不亢的人,差不到哪里去。”
她没有说“因为我知道历史”,她只说自己的判断。这判断不是凭空而来——这些日子她确实让春兰打听过卫青的事。一个奴隶出身、在公主府做骑奴的年轻人,能做到不谄媚、不卑怯、不怨天尤人,这份心性本身就难得。
刘彻听了她的回答,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那力度不轻不重,像是无声的认可。
那夜刘彻留宿椒房殿,两人躺在床上,谁都没有睡意。
沈惊鸿靠在他臂弯里,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寝衣的领口。刘彻由着她玩,一只手揽着她的腰,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陛下,”沈惊鸿忽然开口,“你会不会觉得臣妾管得太多了?前朝的事也管,后宫的事也管,连举荐人才都要插一手。”
刘彻没有睁眼,声音带着淡淡的困意:“你管得都对。”
沈惊鸿愣了一下。
“你提的每件事,”刘彻睁开眼,偏头看她,“都是为了朕好,为了大汉好。朕分得清。”
沈惊鸿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男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甜言蜜语,可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戳在她心尖上。
“不过,”刘彻话锋一转,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举荐人才的事,以后还是要小心些。卫青是卫子夫的弟弟,你举荐他,传到外面去,会有人说闲话。”
沈惊鸿点头:“臣妾知道。所以臣妾只跟陛下说,不会跟第二个人说。”
刘彻满意地“嗯”了一声,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
沈惊鸿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色如霜,洒了一地银白。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棋。卫青的事算是开了个头,但真正要让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还需要时间,还需要契机。她不急,卫青才十七八岁,刘彻也才十八岁,大汉的未来还很长。
而她,有足够的时间,把这盘棋一步一步下好。
不是为卫子夫,不是为陈家,不是为任何人。
为自己。
为这个在她耳边低低唤她“惊鸿”的少年天子。
这一夜,沈惊鸿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前世,回到了那个钢筋水泥的城市,回到了那个她曾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父亲在沙发上看报纸,一切都那么真实,仿佛穿越到汉朝才是一场梦。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熟悉的一切,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惊鸿。”
她回过头,看到刘彻站在门口。他穿着玄色的帝王朝服,面容不是十八岁少年的模样,而是成熟了许多,眉宇间的英气和锐利比现在更加锋芒毕露。
他朝她伸出手。
沈惊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厨房里忙碌的母亲,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走向了他。
梦醒了。
窗外天光微亮,刘彻还在沉睡,手臂依然环在她腰间,一夜未松。
沈惊鸿侧过头,看着他的睡颜,轻轻弯了弯嘴角。
她没有后悔。从今往后,也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