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的二模,是整座恩诺中学最磨人心性的一场考试。
不同于平日周测的小打小闹,也不同于一模的试水铺垫,二模是最贴近高考难度、最贴合真实位次、最能定军心的终极仿真考。
这场考试过后,各大顶尖名校的招生宣讲会接踵而至,浪潮般席卷整所高三教学楼。
清越大学、达尔大学、各地985重点高校的招生展板依次摆满一楼大厅,红色海报亮眼醒目,招生老师西装端正、语速沉稳,轮番进校宣讲、对接优生、提前锁定优质生源。
空气里都是冲刺收尾的焦灼与抉择的味道。
有人稳步稳名次、前路笃定;
有人超常发挥、逆风翻盘;
也有人心态紧绷、临场失准,一朝回落,满心慌乱。
而这次二模,恩诺中学大半尖子生集体滑坡,心态紧绷、高压过载,所有人都被倒计时压得喘不过气,失误、失手、失常,成了常态。
祁锦惜便是其中之一。
她一向心态温柔稳静、发挥稳定,文科常年稳居前列,是稳稳贴合达尔大学录取位次的水平。可这次二模高压临场,她过度紧绷、过度在意结果,落笔犹豫、做题拖沓,心态彻底乱了节奏。
成绩出来的那一刻,连她自己都愣了很久。
总分距离达尔大学历年录取分数线,硬生生差出了一截稳妥距离。
不多不少,刚好是最磨人的差距——不是遥不可及,却足以打碎她长久以来的笃定与安心。
两年并肩奔赴的目标、日夜并肩刷题的执念、和萧书屿约定好的盛夏未来,在这一刻,骤然蒙上一层迷雾。
萧书屿的成绩依旧亮眼沉稳,甚至小幅超常发挥,稳稳超出达尔大学往年录取线,位次漂亮、优势稳固,早已拿到达尔大学的优先咨询名额,招生老师对他格外看好。
两人一退一稳,瞬间拉出落差。
教室后排,萧书屿看着成绩单上的数字,再看向身侧沉默垂眸、眼底覆满失落的女孩,心头轻轻发疼。
他没有半分庆幸,只有满心心疼。
祁锦惜向来温柔自律、从不懈怠,日日熬夜复盘、字字认真背诵,从来没有辜负过努力,这次失误,从头到尾,只是心态太累、压力太满。
整场课间,祁锦惜安静得反常。
没有刷题、没有复盘、没有说笑,只是安安静静坐着,指尖轻轻摩挲试卷边缘,眼底藏着浅浅的茫然与失落。
她不想焦虑、不想丧气、不想拖累萧书屿的前路,可心底的落差与落空,终究骗不了自己。
良久,她轻轻抬眸,看向身旁的少年,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疲惫:“书屿,我出去走走。”
萧书屿立刻点头,眼底满是温柔迁就:“好,慢点走,我在这里等你。”
他不催、不问、不施压,只默默等着她调整心态。
祁锦惜独自走出喧闹教室,避开人群、避开讨论成绩的同学、避开一张张笃定欢喜的脸,缓步走在空旷安静的教学长廊。
春日晚风透过长廊窗,轻轻拂来,带着暮春微凉的气息,稍稍抚平心底的浮躁。
长廊两侧贴满各大名校的招生海报,琳琅满目、名校云集,红金配色的展板耀眼夺目,全是国内顶尖高校的招生介绍。
她漫无目的地缓步往前走,目光淡淡扫过一张张熟悉的海报,达尔大学的展板赫然在列,刺眼的分数线让她下意识移开目光。
直到一抹干净小众的纯白英文海报,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不同于国内名校的热烈张扬,这张海报极简高级、温柔干净,字体优雅、设计小众,顶端印着一行精致的英文——Iris Cindy国际艺术综合学府。
祁锦惜脚步骤然顿住。
这是一所她从未了解、从未听闻的海外名校。
海报简介简洁通透:主打人文社科、艺术传媒、国际语言体系,兼容学术深造与特长发展,氛围自由包容、课程灵活、注重个人成长,是国外一所口碑极佳、含金量极高的优质院校。
她下意识凑近,认真细读每一行介绍、每一条招生要求、每一项培养模式。
越看,心底越亮。
达尔大学是稳妥、是安稳、是随大流的最优解;
可Iris Cindy,是契合、是热爱、是贴合她心性、适配她天赋的理想归途。
她温柔细腻、共情力强、文字通透、擅长人文感知,比起高强度硬核理科竞争、死板学术内卷,这所自由包容、侧重人文素养、注重个人特质培养的海外院校,才是真正适合她的地方。
可海报底端清晰标注的录取要求,让她心头微微一紧。
语言成绩、综合绩点、笔试面试、综合素质测评,整体门槛远比达尔大学更高、更严苛。
它容错率极低、择优录取、要求更高,比冲刺国内顶尖名校更难。
本该望而却步的难度,却在这一刻,瞬间点燃了祁锦惜快要熄灭的底气。
不是退而求其次,是向阳重生。
原来她不是无路可走,只是从前局限在既定的规划里,忽略了更适合自己的远方。
一瞬间,心底的迷茫、失落、自我怀疑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全新的动力。
难又如何?
还有最后几十天高考,还有翻盘机会,还有拼命冲刺的余地。
她眼底重新亮起细碎的星光,失落尽数褪去,只剩笃定的韧劲。
她转身快步回教室,心底已然做好了全新的决定。
而萧书屿,在看见她眼底重燃光亮的那一刻,不等她开口,已然心有所觉。
当祁锦惜轻声说出“我不想去达尔了,我想试试Iris Cindy”时,萧书屿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一秒犹豫。
他的前程、他的名校、他原本稳稳到手的达尔大学名额,在她的执念面前,不值一提。
他看着眼底重新发光的小姑娘,眉眼温柔坦荡,一字一句笃定至极:“你去哪,我去哪。”
“我选你,只用零秒。”
“达尔可以放弃,既定的路可以重走,只要身边是你,什么路都值得。”
少年的偏爱永远热烈直白、永远义无反顾。
他放弃稳妥的国内名校捷径,毫不犹豫陪着她冲刺难度更高、门槛更严的海外学府。
二模的失误没有打散他们,反而让两人的前路彻底升华。
不再是将就的并肩,而是双向奔赴、共同挑战更高更远的山海。
这边两人重整心态、重燃热血、并肩再战。
另一边,姜栀年的状态,同样陷入了二模后的低谷。
素来心态平稳、极少失手的她,这次也难逃集体滑坡的魔咒。
紧绷太久、压抑太久、心底藏着两年未解的心事、藏着无数自我拉扯的遗憾,高压之下彻底崩盘。做题心神不宁、审题频频失误、简单错题成堆,最终成绩出来,稳稳跌出了自己的常态水平。
不算一落千丈,却足够让她心慌、让她迷茫。
原本就未定目标、未定院校、未定远方的她,在这次失误之后,愈发茫然无措。
所有人都在往前冲,所有人都有笃定的终点,萧书屿祁锦惜重新找到了新的山海,苏晚意周辰安在达尔大学稳步发光,唯独她,停在原地,进退两难、前路茫茫。
课间喧嚣热闹,人人讨论分数、讨论招生、讨论志愿。
姜栀年避开所有人群,默默趴在课桌上,侧面对着窗外,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春日阳光透过玻璃窗,直直倾泻而下,刺眼炽亮,落在桌面、落在她发顶、落在她白皙疲惫的侧脸。
她懒得动、懒得躲、懒得应对周遭所有喧闹与焦虑,微微阖眼,静静趴着,看似小憩,实则心底纷乱翻涌,满是茫然与无力。
整个教室人来人往,唯有她这一方小天地,安静孤寂。
与此同时,教学楼办公室里,一场独属于傅宴礼的招生抉择,悄然落定。
全国物理竞赛金奖尘埃落定,他稳稳拿到清越大学保送资格。
清越大学招生老师亲自约谈,态度诚恳、名额优先、专业任选,商学院、智学院两大顶尖王牌专业任由他挑选,只要他点头签字,便可直接锁定保送名额,提前上岸、免考高考、稳入全国顶尖名校。
这是无数高三学子梦寐以求的终极捷径。
成绩、天赋、竞赛、履历,他样样顶配,无人可比。
班主任看着眼前最得意的门生,满眼期许、满心欣慰,轻声催促:“傅宴礼,机会难得,直接签字吧,清越的平台,是你最好的归宿。”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毫不犹豫应允。
顺从父愿、顺理成章、前途坦荡、万事顺遂。
可一贯果断沉稳、从无迟疑的少年,此刻却敛着眉眼,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挣扎与犹豫。
几秒沉默过后,他抬眸,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无比坚定的迟疑:“老师,我想再等等。”
班主任微愣,满心不解:“等什么?名额不等人啊。”
傅宴礼没有解释,只是轻轻垂眸。
心底,有一句无人知晓的答案,悄然回响,温柔又执拗——
等她。
等她定好志愿,等她敲定远方,等他知道,自己到底该顺从宿命奔赴顶峰,还是该赌一次年少私心,放弃唾手可得的万丈荣光。
父亲的期许、顶尖的名校、顺遂的前程,是所有人眼中的最优解。
可他心底压了两年的执念、两年的偏爱、两年的遗憾,从来都抵不过一个姜栀年。
他走出办公室,步履轻缓,心绪沉沉,径直走回教室。
推开教室后门的瞬间,一眼便望见了窗边趴着的少女。
阳光刺眼,她微微蹙着眉,侧脸疲惫安静,长长的睫毛轻垂,像只卸下所有防备、独自承压的小兽。
两年避嫌、两年疏离、两年僵持,他们被迫同桌,却始终零交集。
他看着她日渐沉默、日渐茫然、日渐褪去往日明媚,心底的酸涩与不舍,铺天盖地翻涌上来。
鬼使神差地,他轻轻走上前。
少年身姿清挺,静静伫立在她课桌旁,抬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掌,轻轻覆在她额前上方。
精准替她挡住了窗外炽烈刺眼的阳光。
光影瞬间隔绝,燥热褪去,一方小小的阴凉,稳稳罩住她的方寸天地。
他的动作极轻、极柔、极小心翼翼,带着隐忍了两年、克制了两年、从未外露的温柔。
姜栀年的身体,瞬间彻底僵住。
眼帘下的光亮骤然一暗,刺眼的阳光尽数消失,头顶笼罩着一层熟悉又清冽的少年气息。
她没有睁眼,却清晰感知到那只悬在眼前的手。
骨骼利落、指节修长、温度微凉,是她刻在心底、熟悉了十几年的手。
是傅宴礼。
心脏骤然狠狠一颤,骤然失序、骤然狂跳。
整整两年来,躲避、疏离、僵持、陌路,他们咫尺天涯、互不打扰,他从未对她有过半分逾矩动作,从未有过半分温柔靠近。
可此刻,他就静静站在她身前,默默为她挡光,温柔得让她心慌、让她失神、让她所有的伪装瞬间溃不成军。
她不敢动、不敢睁眼、不敢抬头,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稳。
空气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温柔又暧昧,拉扯着两年未曾消解的情愫。
良久,头顶传来少年低沉微哑、带着无尽疲惫与挣扎的嗓音。
声音很轻,像自语、像呢喃、像积压了两年的心里话,只敢对着熟睡的她悄悄倾诉。
“知知,我该怎么办。”
他低声发问,带着无人知晓的茫然与两难。
姜栀年闭着眼,心底轰然一颤,满是疑惑——
【什么怎么办?】
不等她心绪平复,不等她细细思索,傅宴礼温柔又酸涩的声音,再次轻轻落下,字字戳心,直白坦荡,剖白所有深藏心底的执念。
“我舍不得你怎么办。”
一句话,轻轻落地,震得她耳膜发麻、心口骤痛。
隐忍两年的深情,克制两年的心动,僵持两年的偏爱,在这一刻,终于藏不住、压不住、忍不住了。
他以为她睡着了,以为她无从听见,于是终于敢卸下所有高冷、所有疏离、所有体面,说出心底最真的惦念。
“我通过清越的招生考试了,保送名额稳了。”
“所有人都让我签字,让我去顶尖学府,让我顺着最完美的路往前走。”
“可我心里有一块石头,沉甸甸压了两年。”
“它告诉我……”
他话音微顿,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深情、遗憾与挣扎,即将剖白所有心事。
可就在这最暧昧、最戳心、最拉扯的瞬间,姜栀年再也装不下去了。
两年的口是心非、两年的自我拉扯、两年的刻意躲避、两年的暗自遗憾,在他直白温柔的告白面前,彻底崩塌。
她骤然抬头,猛地坐直身体,眼底带着未褪的慌乱、泛红的湿润,语气坚定又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倔强:
“我不需要你为了我放弃未来。”
“傅宴礼,我可以跟上你!”
她不要他的牺牲、不要他的退让、不要他舍弃万丈荣光只为迁就她。
她的骄傲、她的自尊、她深藏两年的喜欢,不允许自己成为他的牵绊。
她可以努力、可以追赶、可以并肩,绝不做他前路的阻碍。
傅宴礼悬在她额前半空的手,瞬间僵住。
指尖堪堪擦过她抬起的发顶,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少年整个人彻底怔住,眸底所有的深情、挣扎、柔软、犹豫,瞬间凝固。
他以为的独自呢喃、以为的无人听闻、以为的隐秘心事,尽数被她听见。
四目相对,光影温柔,空气凝滞。
两年陌路僵持的冰层,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细碎的缝隙。
暧昧、拉扯、酸涩、心动、遗憾,尽数交织在方寸空气里,微妙得让人窒息。
所有未说尽的告白、未解开的误会、未平复的拉扯,都悬在空气里,只差一寸破冰。
偏偏,下一秒,清脆鲜活的喊声骤然从走廊传来,瞬间打破一室微妙缱绻的氛围。
祁锦惜满脸光亮、满眼崭新希望,快步冲进教室,直奔姜栀年的座位,语气雀跃又轻快:
“知知!我不想去达尔了!我跟书屿说好了!我们要一起去Iris Cindy!”
热闹的闯入、崭新的喜讯、鲜活的笑语,瞬间冲散两人之间隐忍两年的暧昧拉扯。
一瞬之间,温柔落幕,心事藏归,拉扯暂停。
傅宴礼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垂眸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覆上一层清冷平静。
只是耳根不易察觉的微红,泄露了他未平的心悸与慌乱。
姜栀年错开视线,心口依旧剧烈跳动,脸颊微热,心底乱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