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晚风漫过沈府院墙,落英簌簌铺满青石小径,别院之内依旧一派静谧安然,却掩不住外头层层叠叠的暗流涌动。
苏晚自午后便静坐窗前,手捧书卷,心神却始终难以沉静。沈砚方才所言东宫暗藏的算计,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口,她知晓风雨将至,早已做好独自应对一切的准备,半点不曾想过再去依仗旁人。
连日心绪起伏,加之从前在塞北落下的病根,她身形本就孱弱,静坐半晌便觉头眼微昏,索性放下书卷,起身缓步走向庭院透气。
晚风拂起她素色衣袂,身姿清瘦单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清冷疏离,周身自成一方清冷天地,旁人轻易难以靠近。
正当她立于花树下凝神静气之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之声,伴着女子娇纵张扬的笑语,直直冲破别院安宁。
“听闻沈首辅将苏家遗女安置在此,今日我倒要好好见见,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沈大人不惜得罪满朝权贵,执意翻案相救。”
话音落下,数名锦衣侍女簇拥着一位身着华贵罗裙的世家贵女大步走入院中,女子妆容精致,眉宇间满是倨傲轻视,正是当朝尚书之女柳嫣然。
她素来倾慕沈砚,往日满心以为凭自家家世才情,定能入沈砚眼底,谁知沈砚自始至终冷淡疏离,如今竟为了一个罪臣之后劳心费神,心中早已积攒满了妒意与不满,今日特意寻上门来寻衅发难。
柳嫣然目光直直落在苏晚身上,上下肆意打量,见她衣着素净,无半点世家女子的娇贵气派,眼底轻视更甚,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当是什么倾国倾城的佳人,原来也不过如此。昔日罪臣之女,流落塞北受尽苦楚,如今靠着旁人洗刷冤屈,便敢堂而皇之住进沈大人别院,倒是好手段。”
字字句句刻薄扎心,周遭侍女也皆是面露鄙夷,言语间尽是排挤轻视。
换做从前,苏晚或许会隐忍退让,可历经数年风霜磨难,早已练就一身沉稳心性,她面色平静无波,未曾有半分动怒,只是淡淡抬眸看向来人,声音清浅淡然,不卑不亢。
“柳小姐所言差矣,苏家冤屈乃是朝廷秉公决断,沉冤得雪乃是天理公道,并非依附旁人得来。”
“我居于此处,不过是暂寻一处安身之所,从未攀附任何人,更不曾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铿锵,没有半分怯弱。
柳嫣然未曾料到昔日任人欺凌的孤女,如今竟这般伶牙俐齿,当即脸色一沉,怒火翻涌,上前一步步步紧逼。
“说得倒是清高!若没有沈首辅倾力相助,你苏家冤案何时能昭雪?你如今安稳度日,哪一样不是靠着沈大人庇护?既得了旁人恩惠,便该懂得安分守己,安分守己躲在暗处便好,何必妄图妄想攀附权贵,妄想高攀沈大人!”
这番话极尽羞辱,直指苏晚心思不纯,贪图权势富贵。
苏晚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泛起一丝酸涩,她最不愿旁人将自己与沈砚捆绑一处,更不愿旁人曲解这份相助之情,可她深知此刻争执无用,只会落人口实,引来更多流言蜚语。
她敛去眼底淡淡落寞,依旧保持着疏离淡然的姿态,不愿与之多做争辩。
“是非对错,自在人心,不必小姐多言。我与沈大人仅有恩情之交,别无其他牵扯,还请小姐谨言慎行,莫要凭空捏造闲话。”
“恩情之交?”柳嫣然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尖锐,“全城之人皆看得清清楚楚,沈大人为你不惜动朝堂根基,处处护你周全,这般情谊,岂是寻常恩情能比?苏晚,你出身卑微,历经磨难,终究配不上身居高位的沈首辅,趁早认清身份,莫要痴心妄想!”
言语步步紧逼,极尽打压羞辱,摆明了就是要当众折辱苏晚,逼她难堪退让。
苏晚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底积压的委屈与隐忍翻涌而上,多年独自承受的冷眼与非议涌上心头,可她依旧死死压下翻涌的心绪,不肯露出半分狼狈软弱。
她知晓此刻一旦失态,便会落入对方圈套,往后更有无尽流言缠身。
就在气氛愈发僵硬,柳嫣然还欲继续出言刁难之时,别院之外始终悄无声息,未曾见沈砚现身半分。
苏晚心中微微一凉,下意识以为他并不知晓此处事端,亦或是知晓了也不愿出面插手,心底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松动,瞬间又冰封沉寂下去,疏离之意更浓。
可她不知,此刻雕花回廊暗影之处,沈砚一身素衣静立其间,将院内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尽数听入耳中。
他眸底早已覆满沉沉寒意,周身温润气质尽数褪去,只剩下慑人的凛冽戾气,指节死死攥紧,隐忍克制着上前护她的冲动。
他看得清清楚楚,女子独自直面刁难,隐忍退让,独自咽下所有委屈,明明满心酸涩难过,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不肯低头示弱。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意席卷而来,他恨不得立刻现身,将所有刁难之人尽数驱离,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可他终究忍住了。
他深知苏晚心结深重,最厌恶事事被他庇护,处处被他包揽一切,若是此刻贸然出面强势解围,只会让她越发觉得自己弱小无助,越发坚定与他划清界限的心思,只会让二人之间的隔阂愈发深厚。
他知晓她骨子里倔强要强,不愿活在他的羽翼之下,渴望凭借自己站稳脚跟。
故而他选择隐忍不动,隐匿于暗处,不露面,不发声,将所有锋芒尽数收敛。
但他从未放任不管,暗中早已悄然吩咐下去,不动声色出手制衡。
不多时,便有管家悄然赶来,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上前对着柳嫣然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平淡却暗藏威慑。
“柳小姐,此处乃是沈大人私宅别院,向来清净雅致,不便外人肆意喧闹惊扰。如今时辰已晚,还请小姐即刻移步离去,莫要在此无故生事,惹得大人不悦。”
管家乃是沈砚心腹,一言一行皆带着沈砚的态度,话语温和,却字字带着施压之意。
柳嫣然心中一惊,这才猛然察觉气氛不对,知晓沈砚定是已然知晓此处之事,只是不愿亲自出面,借下人之言敲打警告自己。
她心中纵然万般不甘嫉妒,却也不敢真的彻底惹怒沈砚,只能狠狠瞪了一眼神色淡然的苏晚,满肚子怒气无处发泄,最终只能咬牙甩袖,带着一众侍女悻悻离去,临走前依旧不忘留下几句暗含威胁的话语。
“今日之事暂且作罢,往后日子还长,咱们走着瞧!”
喧闹尽数散去,庭院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晚风轻吹落花,气氛沉寂落寞。
苏晚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缓缓松了紧攥的手掌,紧绷许久的脊背微微松弛,眉宇间染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落寞。
方才独自直面刁难,看似从容淡然,实则心底早已满是疲惫。
她始终没有等到那个可以挺身而出护她周全的人,心底最后一丝微弱期许,也渐渐归于平静死寂。
她不曾知晓,方才那一场无声解围,皆是沈砚暗中一手安排,他藏于暗处,默默为她扫平事端,替她挡下无端羞辱,却只为顾及她的自尊倔强,甘愿隐于幕后,不肯显露半分痕迹。
暗影之中,沈砚静静望着庭中独自伫立、满身孤寂清冷的身影,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隐忍。
他知晓今日之事仅仅只是开端,往后世家刁难、流言蜚语、暗中算计只会接踵而至,东宫的算计布局也已然悄然铺开,前路风波重重。
他依旧选择默默守护,不强行靠近,不刻意讨好,不逼迫她放下心结,只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倾尽所有力量,为她扫清前路所有荆棘坎坷。
你不愿我明目张胆护你,那我便隐于暗处,岁岁年年,无声相伴,默默补偿。
庭中女子心霜依旧难融,步步疏离不肯靠近。
暗处男子满心亏欠隐忍,默默守护不曾停歇。
朝堂棋局愈演愈烈,东宫阴谋步步紧逼,世家恩怨纠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