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铺满整座沈府别院,花木扶疏,清风绕廊,亭下池水粼粼,一派安宁雅致之景。
可这般安稳温柔的光景,落在苏晚眼底,却半点暖不透心底积压数年的寒霜。
方才被沈砚拥入怀中的那一刻,她的确有片刻失神。
多年孤身风雪、无人可依,无数次濒临绝境、含泪硬扛,从未有人这般稳稳抱住她、护着她、告诉她一切苦难终会落幕。
可感动是一瞬的,心结是数年的。
冤屈昭雪,是苏家该得的清白,不是他施舍的温柔。
泪水渐渐止住,她微微抬手,轻轻抵住沈砚的胸膛,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
沈砚敏锐察觉到她的退意,怀抱微僵。
他没有强行禁锢,顺从地缓缓松开手臂,指尖堪堪擦过她微凉的肩头,最后还是克制地收回,半点不逾矩。
他垂眸看她。
少女眼底泪痕未干,睫毛湿漉漉垂落,面色依旧苍白柔弱,可那双眸子深处,早已褪去方才动容的柔软,重新覆上一层薄薄的、冰冷克制的隔阂。
她不哭了,也不闹了。
只是更远了。
苏晚微微侧身,错开他的视线,声音轻而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冷:“多谢大人今日为苏家洗冤。”
“清白归清白,恩情归恩情。大人秉公断案,还忠良公道,是大人心怀社稷,与私情无关。”
一句话,硬生生把两人刚刚靠近的距离,重新推回天涯。
沈砚心口微涩,喉间轻哽。
他听懂了。
她分得极清。
她认他替苏家翻案,认他是正直权臣,却绝不认他的弥补、绝不原谅他的迟来。
他轻声开口,嗓音低哑隐忍:“晚晚,在你心里,我始终只是外人?”
苏晚抬眸,目光平静看向他,眼底无恨、无怒,只剩一片淡漠的荒芜,比争吵更伤人。
“不然呢?”
“沈大人,当年我全家血染刑场之时,你不在。我被押往塞北、一路受尽唾骂欺凌之时,你不在。我在雪原冻得半死、饿到昏厥、日日熬着地狱一般的日子之时,你也不在。”
“如今尘埃落定,冤案得雪,你出现了,替我讨回公道。我感念你的公义,却无法抹平我独自熬过的所有寒冬。”
“公道是朝廷欠苏家的。”
“温柔,不是我该得的。”
字字温柔,字字绝情。
没有嘶吼,没有质问,可每一句都精准割在沈砚最愧疚、最卑微的软肋上。
他权势滔天,能压百官、能翻旧案、能定人生死,可唯独抹不掉她独自受苦的那几年。
沈砚眼底掠过浓重的无力与酸涩,指尖微微收紧,低声道:“我知道,弥补太轻,太迟,太微不足道。”
“但我不会停。”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不求你即刻释怀。你想冷我、怨我、疏离我,都可以。”
“我只守着你。”
苏晚别开目光,不再接话。
再多深情,再多亏欠,于她而言,都是迟来的余温。
晚来的暖阳,化不掉经年冻土。
……
本以为沉冤昭雪之后,一切风波会暂时落幕。
可京城风云,从来不会给人喘息之机。
苏家平反、一众旧臣落马的消息,短短半日便席卷整座京城。
朝野震动,世家哗然。
昔日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苏家,一夜之间翻身成忠烈之门,被追封殊荣,被圣上感念惋惜。
而亲手掀翻旧案、力保苏晚、硬刚满朝老臣的沈砚,更是再次站上风口浪尖。
世人皆叹沈首辅权倾朝野、心性果决、公私分明、重情重义。
可繁华盛赞之下,暗流汹涌滋生得更快。
皇宫深处,东宫。
太子端坐殿中,听完属下悉数禀报,指尖缓缓摩挲着玉杯边缘,眼底阴沉晦暗,笑意寒凉。
“没想到,沈砚蛰伏数年,藏得这么深。”
“朕以为他只懂朝堂制衡,没想到,他竟为了一个苏家遗女,敢掀旧案、斩老臣、动朕的羽翼。”
身边近侍垂首低声:“殿下,今日落马诸臣皆是当年助力您稳固储位的旧部,沈砚此举,分明是有意削您势力、借机立威。”
太子眸色更深,寒意翻涌:
“他不是立威。”
“他是——护人。”
“那个苏晚,是他的软肋。”
软肋一旦暴露,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太子缓缓抬眼,声线冷沉:“苏家刚平反,民心同情最重,此时动苏晚,落人口实,得不偿失。”
“不急。”
“本太子,慢慢来陪他玩。”
“查。”
“彻查苏晚在塞北数年的一切踪迹、一切经历、一切与人交集。”
“她受过欺凌、受过折辱、受过贫苦,必有破绽可抓。”
“沈砚越是护她,本太子,越要毁她。”
暗处杀机悄然布下,无声无息,直指苏晚。
……
沈府别院。
午后风暖,苏晚独坐亭下,安静看着池水微动。
冤案平反,亲人清白归位,她本该轻松、释然、解脱。
可她心底空空落落,半点欢喜也无。
苦难刻入骨血,不是一纸圣旨便能抹去。
身后脚步声轻至。
沈砚走来,褪去朝服,一身常衫素净清雅,敛尽朝堂凛冽锋芒,只剩温润沉静。
他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蜜水,轻轻递到她面前。
“你今日情绪起伏太大,身子弱,喝点甜的压一压。”
苏晚垂眸看着杯中清透蜜色水光,是她年少时最爱喝的味道。
时隔数年,他依旧记得。
她沉默片刻,终究抬手接过,轻声道:“多谢大人。”
客气,疏离,生分。
沈砚在她身侧半步外静静站着,不敢靠太近,怕她不适,又舍不得离太远。
他低声缓缓开口,告知她接下来的风波,不瞒、不欺、不哄。
“晚晚,今日朝堂翻案,拔除一众旧党,看似安稳,实则彻底触动东宫根基。”
“太子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京城,不会太平。”
苏晚指尖微顿,抬眸看他:“是因为我?”
“是。”沈砚坦然承认,“因你而起,因我护你而起。”
“但你无需害怕。”
“今日我能掀翻旧案、保你清白,来日便能挡尽所有风雨、护你周全。”
“只是往后一段时日,京城流言、世家刁难、暗中算计,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他提前给她打预防针,让她有心理准备,也给她绝对的安心。
苏晚静静听完,神色平静无波:
“我早已习惯被人指点、被人非议、被人针对。”
“我不怕。”
她什么苦都吃过,什么恶意都熬过。
如今清白在手,她无所畏惧。
沈砚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底愈发疼惜。
她不是不怕,是早已被逼得不敢怕、不能怕。
他轻声许诺,字字重若千钧:
“从今往后,你不必再独自扛。”
“所有暗箭,我挡。”
“所有非议,我压。”
“所有算计,我破。”
“你只需安稳站在我身后,即可。”
苏晚沉默许久,只淡淡回了一句:
“沈大人,不必事事为我涉险。你我本就无甚纠葛,你已经帮我太多。”
“往后,我想自己安稳度日。”
彻底划清界限。
沈砚眼底微暗,心口酸涩蔓延,却依旧温柔退让:
“好。”
“我不逼你。”
“你想如何,便如何。”
“只要你平安。”
风过亭廊,花叶簌簌轻响。
一人满心弥补、倾尽余生想偿还。
一人冰封心结、步步后退不肯融。
风波刚刚落幕,更大的棋局,才刚刚缓缓铺开。
京城暗流汹涌,东宫杀机暗藏,世家虎视眈眈。
而他们之间——
冤屈已雪,爱恨未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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