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特拉是傍晚时分回到光之国的。他身上穿着那套伪装用的格斗服,但面罩已经碎了,他索性把剩下的碎片全摘了,露出自己的脸。脸上一块青一块紫,嘴角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但血已经止住了。他没有走正门,还是从那条地下检修通道钻回来的。通道里很暗,他走得很慢,在走进宿舍楼之前,他把格斗服脱了,叠好塞进背包最深处,换上平时穿的衣服。他从背包夹层里摸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把脸上的血擦干净,把乱掉的头发理顺,练习了一下嘴角上扬的角度。他又练了一次。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把背包藏回档案室的暗格里,然后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把衣服上的褶皱拍平,把呼吸调整到正常的频率。做完这一切,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可以了。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雷欧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训练教材,但目光不在书上。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阿斯特拉走进来,脸上带着那个熟悉的、弯着眼睛的笑容。“尼桑,你怎么在我房间?”阿斯特拉的语气轻快得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鸟。“等你。”雷欧把教材合上放到一边,站起来,目光从阿斯特拉的脸上扫过,又扫过他的肩膀、手臂、膝盖。阿斯特拉的笑容还是那么灿烂。但雷欧看到了他右手的袖口——袖口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像是血。
“晚饭吃了吗?”雷欧问。
“还没呢,刚从档案室回来,爱迪哥今天让我整理了一整天的星系编目,眼睛都花了。”阿斯特拉伸了个懒腰,,但右臂抬到一半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换成左臂继续伸。那个顿一下只有零点几秒,如果不是雷欧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走吧,去食堂。”雷欧说。
“好呀。”阿斯特拉跟在雷欧身后走出宿舍,步伐轻快。到了食堂,他点了星光米糕,又点了一碗热汤,端着餐盘坐到雷欧对面。他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吃一边跟雷欧讲“今天在档案室”的事——哪个星系的编目最乱,隔壁办公室的谁又来找爱迪哥借资料结果被训了一顿。细节很丰富,语气很生动,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编故事。雷欧听着,偶尔嗯一声,没有打断他。他的目光落在餐盘上,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对面那个人的身上。阿斯特拉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看他,但和以前不一样了——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两个人吃完饭,一起走回宿舍。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交错回响。到了阿斯特拉的宿舍门口,阿斯特拉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雷欧,笑着说:“哥哥晚安。”雷欧也停下来,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阿斯特拉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他的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但雷欧注意到,阿斯特拉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拉他的袖子。
“晚安。”雷欧说。
阿斯特拉推门进去了。门在两人之间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雷欧站在门外,听着门里面的声音——脚步声走到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是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他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想敲门,手指在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悬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慢慢放下来。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宿舍,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雷欧去敲阿斯特拉的门,想叫他一起去训练场。门里传来阿斯特拉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闷闷的:“哥哥?我今天不去了。”
“怎么了?”雷欧问。
“有点发烧。”阿斯特拉说,“可能昨天在档案室吹了冷风。没事的,我睡一觉就好了。”
雷欧皱了皱眉。光之国的人很少生病,但也不是完全不会。他伸手摸了摸门板,像是想透过门板摸到弟弟的额头。“我进来看看。”
“不用不用!”阿斯特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又马上压下来,“真的不用,就是普通感冒,你进来万一传染给你了。哥哥你去训练场吧,赛罗他们还在等你呢。”
雷欧的手停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拧下去。“那你好好休息。中午我给你带饭。”
“好。谢谢哥哥。”
雷欧走了。门里面,阿斯特拉坐在床上,腿上的被子掀开了一半,身上的格斗服还没换。他根本就不是发烧。他全身上下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没有任何感冒的症状。他只是不想出门。更准确地说,他不想见到雷欧。他怕自己一看到雷欧的眼睛,就会想起古兰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他怕自己一张嘴,叫出来的“哥哥”就会变味。他怕自己撑不住那个笑容。
通讯器亮了一下。阿斯特拉拿起来一看,是赛罗发来的消息:“阿斯特拉!听说你感冒了?哈哈哈哈你在光之国还能感冒?你是不是偷偷去冰河星玩了?”阿斯特拉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赛罗这个人,说话永远没大没小,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没大没小反而让人舒服。他回了过去:“是啊,去冰河星游泳了,你要不要一起?”“我才不去,我早上被雷欧老头训了二十圈,腿都要断了。你倒是好,感冒了就能偷懒。”
“羡慕吧?”
“羡慕个屁。对了,你发烧多少度?”
阿斯特拉看了一眼自己正常的体温,随口编了一个:“40.5。”
“那确实有点高。别把你烧坏了。你吃药了吗?光之国的医务室有退烧药吗?要不要我给你带点?”
阿斯特拉愣了一下。赛罗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没想到还会问这种话。他正要回“不用”,赛罗又发来一条:“算了我不去了,万一传染给我,师父又要训我。你自己扛着吧。”
阿斯特拉笑出了声。这一笑,胸口那个堵了好几天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他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赛罗聊了起来。赛罗先是吐槽雷欧今天的训练强度,说“师父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明显比平时松了很多,他居然让我提前下课了,说是让我去休息,以前他从来不会这样的”。阿斯特拉看着这些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雷欧放松了对赛罗的训练?雷欧从来不是一个会放松要求的人。除非他心里有别的事,乱到没办法像平时那样专注地训练。
阿斯特拉没有回复这一条,而是把话题岔开了:“那你提前下课去哪了?”
“还能去哪?食堂啊。吃了两份能量套餐。对了,你中午吃什么?要不要我帮你带?”
“不用,我哥说他会带。”
“哦……那你好好休息吧,我下午再来骚扰你。”
阿斯特拉放下通讯器,望着天花板。和赛罗这一通胡扯,他居然笑了好几次。他心里某个地方觉得有点对不起赛罗——那个傻小子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跟他开玩笑,而他把那些玩笑照单全收,笑得比什么时候都开心。也许正是因为赛罗什么都不知道,他才能笑得出来。面对雷欧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那句话、那个真相、那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问题。但面对赛罗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接住那些没头没脑的调侃,再扔回去。简单,干净,没有负担。
中午,雷欧端着星光米糕和一碗热汤站在阿斯特拉门口。他敲了门,阿斯特拉开了门,但没有开全,只开了一道缝,够伸手接过东西的宽度。从门缝里看进去,阿斯特拉的脸上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红——那是他自己用手搓出来的。
“感觉怎么样?”雷欧问。
“好多了,应该明天就能去训练。”阿斯特拉接过餐盘,笑了笑,“哥哥你快去吃饭吧,别饿着。”
门关上了。雷欧站在门口,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回到自己的宿舍,打开通讯器,翻到赛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赛罗,下午的训练你不用来了。”
赛罗秒回:“???师父你终于要开除我了吗?”
“不是。你去陪陪阿斯特拉。他一个人待在宿舍,估计闷得慌。”
“哦……行吧。那我带点什么东西过去吗?”
“不用。你就陪他说说话,别问他病得怎么样,别说太多话。”
“师父你说话好奇怪,什么叫别说太多话?我去探病还不能说话了?”
雷欧没有再回复。他看着窗外,手指在通讯器外壳上敲了两下。他把赛罗从训练中放走,不是因为赛罗今天表现好,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去替他看看阿斯特拉。他自己不敢去。他怕自己去了,看到阿斯特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样子,会忍不住坐下来问他到底怎么了。而阿斯特拉明显不想让他问。赛罗不一样。赛罗和阿斯特拉之间没有那些沉重的东西,他们可以像两个普通的年轻人一样胡扯、斗嘴、互相嘲笑。也许那些胡扯和斗嘴,比任何关心都管用。
下午,赛罗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阿斯特拉门口,大咧咧地敲了三下:“开门开门!探病的来了!”
阿斯特拉打开门,看到赛罗手里那袋水果,愣了一下:“你从哪弄的水果?光之国又不长水果。”
“托人从银河市场带的,贵得要死,你得报销。”赛罗挤进门来,把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说吧,你怎么就能在光之国发烧?你偷偷去冰河星了?”
“对,去游泳了。”阿斯特拉坐回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
“你少来。我跟你说,师父今天特别奇怪,居然主动让我提前下课,还让我来陪你。”赛罗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跟师父吵架了?”
“没有。”阿斯特拉说。
“那你怎么不让他来陪你,让他叫我来?”
阿斯特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赛罗看出了他的窘迫,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兄弟俩的事我才懒得管。来来来,我给你讲讲我今天在训练场干的一件大事——我把那个新来的蓝族打哭了。真的哭了,眼泪哗哗的,我都不知道我下手有那么重。”
阿斯特拉听着赛罗添油加醋地讲述他怎么一拳把新兵打哭的“光辉事迹”,阿斯特拉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肋骨那个还没好全的地方隐隐作痛,但他停不下来。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这样笑过了。
赛罗看他笑了,自己也笑了,笑得比阿斯特拉还大声。两个人笑完了,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赛罗忽然收起笑容,看着阿斯特拉,用一种他平时从来不会用的、认真的语气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阿斯特拉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没有。就是感冒了,脑子昏昏沉沉的。”
“哦。”赛罗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那袋水果往阿斯特拉手边推了推,“你多吃点,我先走了。明天你要是还没好,我就再来骚扰你。”
“好。”
赛罗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阿斯特拉。”
“嗯?”
“师父他……真的很担心你。虽然他什么都不说。”
阿斯特拉的手指在被子上攥了一下,松开了。“我知道。”
赛罗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阿斯特拉低头看着那袋水果,拿起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圆形果实,在手里转了转。果实的表皮很光滑,凉丝丝的,贴着掌心很舒服。他把果实放回去,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赛罗说“师父他真的很担心你”——雷欧让赛罗来陪他,不是随便一说,是特意安排的。雷欧知道他不想见自己,所以派了一个能让他笑的人来。雷欧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疏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谎称发烧,不知道自己在回避什么。但他还是做了他能做的事。他放松了对赛罗的训练,他把赛罗派过来,他一个人待在隔壁的宿舍里,不敲门,不问,不来。
阿斯特拉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椅子挪动的声音。阿斯特拉侧过身,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墙壁是隔音的,他什么都听不到。但他知道,雷欧就在那面墙的后面,和他一样睡不着。
“哥哥。”他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了这两个字。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到。
但隔壁的雷欧,像是在冥冥中感应到了什么,翻了个身。两个人在同一面墙的两侧,背靠着背,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混凝土和不知道多厚的沉默。那个关于身世的问题还横在两人之间,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阿斯特拉还没有准备好把它拔出来,雷欧甚至不知道这把刀的存在。但他们都感觉到了那个东西——那个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它让阿斯特拉不敢见雷欧,它让雷欧只能派赛罗去陪弟弟,它让这对兄弟从无话不说到隔着门板说话,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赛罗那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黑暗中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阿斯特拉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明天,他还要继续演那个“发烧”的病人。后天,大后天,他不知道这场病要病到什么时候。他只知道,只要他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雷欧,他就只能一直病下去。
(第7集完)

心疼我们的阿斯特拉宝宝

就是作者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

他俩吵架为什么要拉上我呀?

还不是因为你和他关系好呗。你以为我不知道以前我训你的时候,他偷偷给你买好吃的。
那个,雷欧尼桑,那个时候赛罗还是个小孩子呢。我也没给他买什么,就是买了点他最喜欢吃的,毕竟小孩子要长身体嘛。


喂喂喂,阿斯特拉。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嘛。

赛罗,平常直呼梦比优斯的名字就算了,怎么对你小师傅还这么不恭敬呀。

哪有不恭敬了!
好了好了。


另外提醒一下各位啊在本书里阿斯特拉不是雷欧的亲弟弟,而是雷欧母亲亲姐姐的儿子,并且要比雷欧小一点。大概比梦比优斯大了没900 ,1000左右。

总之的后面会一一揭晓。

最后要感谢一下读者的支持。





那么886

886
886


8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