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午饭是在光之国第三食堂吃的。阿斯特拉点了一整盘他最爱吃的星光米糕，又给雷欧点了一份加大号的能量套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子饭菜。食堂里人不多，几个下训的战士坐在角落里低声聊天，偶尔抬头往这边看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雷欧教官居然也会来食堂吃饭”的惊讶。

阿斯特拉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吃一边给雷欧讲他今天整理档案的“成果”——哪些档案找到了，哪些还缺页码，爱迪哥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他说得很流畅，细节很丰富，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编故事。

雷欧听着，偶尔嗯一声，没有打断他。他自己吃得很慢，筷子夹起一块能量糕，送到嘴边又放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然后我把G-089到G-112那批按时间顺序重新排了一遍，发现有三份档案的编号完全错位了，应该是上次借阅的人还回来的时候放错了柜子。”阿斯特拉说到这里，抬头看了雷欧一眼，“哥哥，你怎么不吃？是不是训练太累了？”

“不累。”雷欧拿起筷子，把那块能量糕吃了，嚼了两下，忽然问，“G-089到G-112，是哪一年的怪兽档案？”

阿斯特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雷欧会问这种细节。他在档案室确实整理过，但具体编号对应的年份，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没记住。

“嗯……应该是三年前的？”他试探着说。

“五年前的。”雷欧说。

阿斯特拉眨了眨眼，笑了：“哥哥你记性真好，我光顾着整理了，都没注意年份。”

雷欧没再说什么。他知道阿斯特拉在档案室待了一上午，这一点应该是真的，因为爱迪确实发了消息说阿斯特拉在帮忙。但问题是——一个人真的能在档案室里待四个小时，却连自己整理的是哪一年的档案都记不清吗？

当然可以。如果你心里有别的事。

雷欧把这件事也压在心底，没有追问。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阿斯特拉的手上。弟弟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很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或者勒过。不是伤口，只是皮肤被压迫后留下的痕迹，过一会儿就会消。

整理档案不会在手指上留下这种痕迹。握训练器械会。

雷欧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吃完了？走吧，我送你回档案室。”

“不用送呀，我自己过去就行。”阿斯特拉也站起来，伸手要去拿桌上的餐盘。

雷欧先一步把两个餐盘叠在一起，端起来走向回收口。阿斯特拉跟在他身后，步伐轻快，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雷欧把餐盘放好，转过身，忽然伸手握住了阿斯特拉的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哥哥？”阿斯特拉不解地看着他。

雷欧的手指在他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红痕上轻轻按了一下。阿斯特拉没有缩手，但他的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手上怎么弄的？”雷欧问。

“哦，这个啊，”阿斯特拉笑起来，“早上搬档案箱的时候，箱子太重了，手指被提手勒了一下。没事的，一点都不疼。”

雷欧松开了他的手。“下次搬重物等我来了帮你搬。”

“知道啦。”

两个人走出食堂，在走廊里分开。雷欧往训练场的方向走，阿斯特拉往档案室的方向走。走出去十几步，阿斯特拉回头看了一眼，雷欧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拐角。他松了一口气，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回到档案室，关上门，阿斯特拉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把从早上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换过衣服，被雷欧发现了。他说沾了墨水，雷欧没有追问。他记不清档案年份，雷欧替他回答了。他手上的红痕，雷欧看到了，按了一下，松开了。

哥哥到底信了没有？

阿斯特拉睁开眼，走到档案柜前，蹲下来，从暗格里取出背包。他把背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格斗服上沾了N-78星域的灰尘，他用湿布仔细擦干净。战靴的鞋底嵌了一小块金属碎屑，他用手抠掉。伪装面罩完好无损，叠好放回夹层。应急光能合剂还在，没有使用。

一切都没有问题。但他心里还是不安。

不是因为物证，而是因为雷欧的眼神。那种看着你、读着你、却什么都不说的眼神，比任何质问都让人心慌。

他把背包重新藏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光之国熟悉的景色——银白色的建筑群，层层叠叠的穹顶，远处训练场上隐约可见的人影。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安全，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后天。后天他就要在赛场上面对古兰·星锤了。

阿斯特拉攥紧了拳头。他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下午三点，训练场上。

雷欧让副教官带着新兵做体能训练，自己走到场边，打开通讯器，拨了一个加密频道。对方很快接通，声音低沉而熟悉——是佐菲队长的私人通讯线路。

“雷欧？什么事？”

“队长，我想查一个东西。”雷欧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周围的人听不到，“N-78星域那边最近有什么异常活动吗？”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N-78？废弃斗兽场那片？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听说有宇宙海盗出没，想确认一下。”

“确实有报告，说那片星域最近不太平静，有地下格斗活动。我们已经在关注了，但不在管辖范围内，暂时没有采取行动。”佐菲顿了一下，“雷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雷欧说，“只是想确认一下。谢谢队长。”

他挂断了通讯，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在通讯器外壳上敲了两下。地下格斗。N-78星域。废弃斗兽场。

阿斯特拉身上的灰尘气味，和N-78星域的大气成分数据吻合。雷欧在上午就偷偷查过了——他训练间隙调出了银河联盟的环境数据库，把N-78星域的大气成分和阿斯特拉衣服上残留的气味做了比对。结果：高度一致。

这意味着，阿斯特拉今天上午去过N-78星域。

雷欧把通讯器收好，抬头望向训练场的方向。赛罗正在和新兵对练，一拳一脚都有板有眼，但动作太大，破绽明显。如果是平时，雷欧会走过去纠正。但现在，他没有那个心情。

他想直接去找阿斯特拉，问个清楚。但他了解自己的弟弟——阿斯特拉不想说的事，你越问，他藏得越深。而且，如果阿斯特拉真的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他现在去质问，只会逼得弟弟更加小心，更加难以追踪。

不如……让他继续。看看他到底要去哪里，要去见谁。

雷欧不喜欢这种方式。他是光明正大的人，不喜欢暗中观察自己最亲近的人。但他更不喜欢的是，他的弟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伤、遇险、独自承担一切。

如果阿斯特拉不肯告诉他，那他就自己去查。

晚上的时候，雷欧照例去了阿斯特拉的宿舍。

阿斯特拉正坐在床上，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银河系生物图鉴，像是在看书。看到雷欧进来，他合上图鉴，笑着拍了拍身边的床铺：“哥哥来啦？坐。”

雷欧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图鉴的封面。“怎么突然看这个？”

“闲着没事，随便翻翻。”阿斯特拉把图鉴放到床头柜上，“爱迪哥说让我多了解一些宇宙生物的分类，以后整理档案的时候更方便。”

雷欧嗯了一声，没有拆穿他。银河系生物图鉴翻开的那一页，是德斯特星人的种族资料。阿斯特拉刚才看的那一段，正好是关于德斯特星人颈后神经节点的解剖结构图。

雷欧没有点破。他靠在床头，把一只手搭在阿斯特拉的肩膀上，指尖轻轻摸了摸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位置。

“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阿斯特拉侧过脸看他，眼尾弯着，“哥哥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我平时不黏你吗？”

“平时也黏，但今天格外黏。”阿斯特拉往他肩膀上靠了靠，把脸埋在雷欧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哥哥，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雷欧的手指顿了顿。然后他说：“没有。”

他不打算问了。

因为阿斯特拉刚才问他“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已经被看穿。如果雷欧真的问出口，阿斯特拉要么说实话——那他的计划就泡汤了；要么说谎——那兄弟之间就多了一道裂痕。

两种结果，雷欧都不想要。

所以他不问了。他等着。他相信阿斯特拉最终会告诉他，但不是现在。

“哥哥。”阿斯特拉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吧？”

雷欧低下头，看着弟弟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伸手揉了揉那颗脑袋，声音很轻，但很稳。

“会。”

阿斯特拉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雷欧手掌的温度。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是多年训练留下的痕迹。这只手能一拳打碎巨石，能掐断宇宙怪兽的脖子，但抚摸他头发的时候，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他想，等后天的事情结束了，等他把古兰·星锤打败了，他就把一切都告诉哥哥。他会说，哥哥你看，我也能保护你了，我也能替你讨回公道了。

雷欧会不会生气？肯定会。但他也会骄傲吧？也许不会表现出来，但心里一定会。

阿斯特拉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

雷欧低头看着弟弟翘起的嘴角，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到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佐菲队长的话——“地下格斗”。他想起阿斯特拉手上的红痕，衣服上的灰尘，图鉴上翻开的德斯特星人资料。

他没有证据，但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他的弟弟，报名参加了一个地下格斗赛。

为了什么？为了证明自己？为了挑战强敌？还是……为了某个人？

雷欧不觉得自己需要被保护。他是L77的战士，是光之国的格斗教官，他从不畏惧任何对手。但如果阿斯特拉觉得他需要被保护，如果阿斯特拉愿意为他做任何事——那份心意，雷欧收到了。

他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踏入危险而不做任何准备。

“阿斯特拉。”雷欧轻声说。

“嗯？”

“后天，你有什么安排？”

阿斯特拉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后天？没什么安排啊，应该还是帮爱迪哥整理档案吧。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雷欧垂下眼，手指在阿斯特拉的头发上又揉了一下。

后天，他会在阿斯特拉出发之前，先一步到达N-78星域的废弃斗兽场。不管弟弟是为了什么而去，他至少要确保一件事——

阿斯特拉不会受伤。

而他雷欧，不需要上场。他只需要站在那里，让那个敢对他弟弟动手的人知道一件事：你打伤了L77的战士，这笔账，有人替他记着。

而且是两个人。

（第5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