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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雪归舟

旧页寄时光

暮冬落雪,罕见落在温润江南。

细碎白雪绵绵扬扬,温柔铺满临溪城的青瓦长街,晕开一片素净朦胧的天地。河水凝着薄凉的雾气,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随微波轻轻晃动,整座小城安静得如同与世隔绝,褪去了往日烟火喧嚣,只剩风雪簌簌落地的轻响。

苏枕溪倚在书肆二楼的雕花窗前,指尖轻抵微凉的木棂,目光静静落在窗外茫茫雪景里。一身月白长裙素雅干净,乌黑青丝仅用一支温润素玉簪挽起,余下碎发垂在颈侧,衬得眉眼清浅淡然。她生得极柔,眉眼如月浸寒霜,看着温和无害,眼底却藏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将世间所有纷扰都隔在了方寸之外。

这是她隐于江南的第三年。

三年光阴,足以让京城旧事蒙尘,让昔日血海深仇淡去锋芒,也足以让世人彻底遗忘,曾经名动京华的太傅嫡女苏枕溪。

三年前那场血色浩劫,至今仍是京城无人敢提的禁忌。

太傅府世代忠良,满门清正,最终却一夜倾覆,烈火焚宅,血染长街。滔天火光吞噬了昔日满堂书香,也撕碎了她安稳顺遂的岁岁年年。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太傅通敌罪名确凿,圣旨降下,抄家贬族,无人能挽狂澜。

所有人都以为,苏家满门无一幸免,年幼的苏家嫡女早已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化作漫天飞灰消散于世间。

唯有苏枕溪自己清楚,她能活下来,从来不是侥幸。

当年烈火围城,追兵四起,是一身玄甲、满身杀伐的镇北将军谢临舟,于混乱黑夜之中,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亲手将尚且懵懂无助的她送出重围,护她远离京城风波。

可也是这个人,亲手执笔,在奏章之上落字定局,亲手呈上罪证,亲手目送圣旨落下,亲手葬送了她整座苏家。

年少数年倾心,岁岁满眼皆是他。

她曾是京城最明媚娇软的姑娘,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寡言冷峻的少年将军。她追着他的身影长大,盼他功成,盼他顺遂,盼他来日功冠朝野,盼自己终有一日能站在他身侧。她信他一身赤诚家国大义,信他眼底清冷之下藏着温柔,信他绝不会负她、负苏家。

直到那场大火烧尽一切虚妄,她才幡然醒悟。

他心中有家国大义,有朝堂权衡,有天下苍生,唯独没有区区儿女情长,没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她。于他而言,江山为重,私情最轻,苏家倾覆,不过是登顶权途路上,必须舍弃的棋子。

三年避世江南,她闭门谢客,弃了昔日姓名,藏了一身过往,守着一间小小书肆,晨看薄雾漫河,暮观落雪归舟。日子平淡荒芜,却也安稳无扰,她以为此生便可如此,岁岁无声,老死江南,彻底与京城、与那个人,两两相忘。

“姑娘,桥头有人。”

侍女青禾轻步入内,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与忐忑,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苏枕溪睫羽轻轻一颤,心绪无波无澜,只淡淡出声:“何人?”

“风雪这么大,他立在石桥之上,一动不动,已经站了许久。一身玄色披风,气度凛然,不似江南本地人。”

青禾的话音落下,窗外的风雪似乎骤然冷了几分。

苏枕溪缓缓抬眸,目光穿过漫天纷飞的白雪,遥遥望向河上石桥。

茫茫风雪尽头,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静静伫立。玄色披风被凛冽寒风猎猎扬起,染满落雪,身姿如孤松立雪,自带一身久经沙场的凛冽与威压。隔着重叠风雪,看不清他眉眼,却仅凭那熟悉至极的身形气场,她便一眼认出了来人。

是谢临舟。

整整三年,音信全无,山河相隔。

他终究还是踏遍风雪万里,寻到了她藏身的这一方小小江南。

三年前,他亲手将她推入乱世之外,护她余生安稳。

三年后,他又亲手踏碎她的安稳岁月,寻她于风雪深处。

青禾攥紧衣袖,低声急道:“姑娘,我们快些躲开吧!他定然是寻您来的!”

苏枕溪静静望着桥头那人,眼底翻涌过细碎复杂的情绪,有酸涩,有怅然,有过往执念消散的荒芜,唯独没有半分重逢的欣喜。良久,她轻轻摇头,声音轻浅却坚定。

“不必躲。”

三年前的债,三年前的恨,三年未断的纠葛,本就无从可躲。

从苏家覆灭、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起,她和他的羁绊,早已刻入骨血,避无可避。

风雪愈盛,落在那人肩头,积起薄薄一层白霜。

桥上的谢临舟似是穿透漫天风雪,精准捕捉到窗前那抹熟悉的月白身影。

沉寂了整整三年的深邃眼眸,于刹那间骤然亮起微光。

阔别三载,山河辗转,风雪兼程。

他终于寻回了他藏在心底、亏欠半生的那轮明月。

可他不知,历经血海深仇、三年离散风霜,昔日满心向他的月色,早已彻底寒透。

从此长风万里,山河错落。

明月难再照旧途,故人再也不归舟。2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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