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敲碎雕花窗棂,淅淅沥沥的声响落满整座冷清的凝霜院。
沈清辞跪坐在微凉的青石板上,单薄的素色衣衫早已被晚风浸得透凉。头顶的梧桐叶被秋雨打落,湿冷的叶片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却分毫未动,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根的青竹。
殿外的侍卫立得笔直,铁甲寒光凛冽,无人敢出声。整座院落死寂一片,只剩下雨声簌簌,衬得这一方天地愈发孤寂荒凉。
今日是她禁足的第三十日。
也是萧彻,迎娶当朝长公主的前三日。
曾经满京华艳羡的定情雀玉,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冰凉的掌心。通透的白玉早已失了往日的温润光泽,被她日日摩挲,边角磨得温润,却也藏满了数不尽的裂痕,像他们早已支离破碎的过往,看似完好,实则一碰即碎。
三年情深,数年相守。
她年少倾心,倾尽所有,助他从籍籍无名的少年,一步步登顶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她为他筹谋棋局,为他挡尽暗箭,为他背弃家族期许,甘愿褪去一身明媚锋芒,困在深宫方寸之地,只为等他一句相守诺言。
可到头来,江山安稳,大业功成,陪他君临天下的人,再也不是她。
厚重的玄色锦靴踏着积水走近,带起细碎的水声。
熟悉的龙涎香裹挟着秋雨的寒凉扑面而来,沈清辞垂着眼睫,长长的鸦羽睫毛轻颤,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无悲亦无喜。
萧彻立在她身前,身姿挺拔如松,墨色朝服一丝不苟,眉眼依旧是惯有的冷峻淡漠,只是那双曾盛满温柔宠溺的眼眸,此刻只剩冰冷疏离。
“还在闹脾气?”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字字寒凉,像深秋的寒霜,直直落进沈清辞心底。
她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眼前之人。昔日朝夕相伴的眉眼,如今陌生得让人心头发疼。她轻声开口,嗓音因为连日寒凉,带着一丝沙哑干涩:
“臣女不敢。”
一句臣女,划开君臣界限,隔绝所有过往情分。
萧彻眸色骤然一沉,深邃的眼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戾气。他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骤然捏住她的下颌,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
“沈清辞,你可知错?”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肌肤,带来刺骨的寒意。沈清辞微微蹙眉,却依旧倔强地看着他,眼底一片澄澈荒芜:“臣女不知。”
“阻挠朕与长公主婚约,忤逆圣意,私传书信干预朝政,桩桩件件,你还不知错?”
他的语气冷硬,字字诛心。
秋雨顺着屋檐坠落,砸在地面积水之中,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沈清辞看着他冷漠绝情的眉眼,忽然轻轻笑了。笑意极淡,落在雨幕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荒芜,眼底却缓缓漫上一层湿润的雾气。
“陛下是怪我挡了你的锦绣良缘,还是怪我,看清了你的狼子野心?”
三年相伴,她看透他所有隐忍与筹谋。她从不是懵懂无知的闺阁女子,她早知道他步步为营,早懂他权谋算计,只是从前满心爱慕,甘愿自欺欺人。
如今梦醒,只剩满目疮痍。
萧彻捏着她下颌的力道骤然收紧,眸色暗沉如墨,风雨欲来:“放肆。”
“朕给你万般荣宠,留你性命安稳,已是仁至义尽。沈清辞,切莫不知好歹。”
荣宠?
沈清辞只觉得荒唐又讽刺。
她抬手,缓缓摊开掌心那枚裂痕遍布的雀玉,白玉被秋雨打湿,裂痕清晰可见。
“陛下还记得这枚雀玉吗?”
“当年暮春,桃花满枝,你跪在我沈家门前,亲手将它赠予我,说一生唯我一人,护我岁岁平安,不离不弃。”
她语速很轻,缓缓复述着年少最真挚的诺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你说待你功成名就,便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我为妻,许我一世安稳无忧。”
“如今功成了,天下是你的,权位是你的,新妻也是你的。”
她抬眼望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唯独承诺,从未作数。”
萧彻的指尖微微一僵。
过往细碎的温柔画面骤然涌入脑海——年少桃花树下的赤诚诺言、深夜灯下并肩筹谋的身影、危难之时他紧紧护在怀中的温度。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温柔,从未虚假,却被他的野心与权欲,尽数掩埋。
他喉结微动,心底莫名涌上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快得让他抓不住。
可帝王无情,江山为重。
他转瞬便压下那点微不足道的动容,眼底重新覆上冰冷的漠然,松开了桎梏她的手。
“年少戏言,岂能当真。”
轻飘飘四个字,推翻了数年情深,碾碎了她数年痴心。
沈清辞垂落眼眸,指尖轻轻抚过雀玉的裂痕,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早已麻木。
原来数年痴恋,从头到尾,不过是她一人的自作多情,是一场荒唐可笑的独角戏。
“臣女明白了。”
她缓缓站起身,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酸软,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却依旧稳稳站稳。
风雨吹乱她鬓边的青丝,素衣翻飞,单薄的身影,在漫天秋雨中,孤绝又清冷。
“陛下大婚那日,我不会碍眼。”
她抬眸,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爱了半生的人,眼底再无半分眷恋。
“从此,山河辽阔,君登九五,我归尘埃。”
“你我,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话音落地,秋风卷着秋雨狠狠袭来。
那枚承载了年少所有爱意与期许的雀玉,从她微凉的掌心滑落。
“啪——”
一声清脆碎裂声,在寂静雨幕中格外清晰。
白玉落地,彻底四分五裂。
如同他们彻底终结的,无疾而终的爱恋。
萧彻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伸手想去挽留,可指尖掠过的,只有一片冰凉的秋风与漫天冷雨。
他看着眼前女子决绝清冷的眉眼,第一次在登顶权力巅峰的无上荣光里,尝到了一丝彻骨的恐慌。
只是彼时的他尚且不知,
有些东西,碎了一瞬,便是一生。
有些离别,一次转身,便是永恒。1
这章太上头了,看得我意犹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