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江南烟雨连绵不绝,濛濛雨雾笼罩整座姑苏城。
顾知微守着城郊一座小小的茶肆,已经整整四年。茶肆不大,木窗棂被雨水浸成深褐色,檐角挂着一盏青纱灯,每到傍晚便会点亮,昏黄柔和的光晕,漫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四年前,她还是顾家无忧无虑的闺阁小姐,眉眼鲜活,性子烂漫。一次踏青出游,她在城外的寒山寺外遇见谢临舟。
彼时他尚未入仕,只是一介四处游学的书生,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悬一支竹笛,眉目清俊,身上带着一身洒脱疏朗的书卷气。那天春雨突至,游人纷纷四散躲避,他站在古寺廊下,静静看着雨幕,手中捧着一卷诗书。
顾知微撑着油纸伞躲到廊下避雨,二人就此相识。
往后的日子,他们常常相逢。春日同游山野,看漫山花开;夏夜泛舟湖上,听蝉鸣阵阵;秋时登高望远,共赏满山红叶;冬日落雪围炉,闲话诗词文章。朝夕相伴之间,情愫悄然滋生,两颗心慢慢靠近。
月色皎洁的夜晚,湖边垂柳依依,谢临舟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郑重的期许。“知微,待我赴京赶考,搏一个功名,便回到姑苏,上门求取于你。我不要荣华富贵,只求往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都能与你相守相伴。”
少女心头滚烫,红着脸点头应允。她将自己亲手绣制的平安符,细细系在他的腰间,盼它可以护他一路平安。
离别的那日,秋风萧瑟,落叶纷飞。顾知微站在渡口,目送他乘船远去,船只一点点消失在烟波浩渺的江水尽头。
自此便是漫长的等待。
起初还有书信往来,一纸信笺,写尽相思。可半年之后,书信渐渐稀少,到最后,音信全无。
顾家父母见女儿终日郁郁,心疼不已,接连为她说下几门上好的亲事,都被顾知微一一回绝。城中流言四起,有人说他科考失利,无颜归来;也有人说他金榜题名,早已在京城另娶高门贵女,早已经将姑苏的故人抛之脑后。1
该不会真的另娶高门了吧
顾知微不愿相信这些传闻。她辞别顾家,用自己的积蓄盘下这间城郊茶肆。守着这间小小的铺子,守着檐下那盏青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盼着有朝一日,能够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踏雨归来。
四年光阴流转,昔日明媚娇俏的小姐,褪去一身稚气。她学会煮茶待客,打理店铺,看遍人间烟火,只是心底那一份执念,始终未曾消散。无数个雨夜,她点亮青灯,望着烟雨茫茫的路口,一等便是深夜。
这一日,雨下了整日,直到暮色降临才缓缓停歇。潮湿的晚风卷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吹进茶肆。
木门被人缓缓推开,带着一身风尘的男子走了进来。
顾知微抬眸的瞬间,手上的茶盏险些脱手。
来人正是谢临舟。
四年光阴,褪去了书生的青涩,一身锦袍,眉眼依旧清俊,只是眉宇之间覆着化不开的风霜与疲惫。当年他科举高中,却卷入朝堂纷争,遭人恶意构陷,被罗织罪名流放千里。那几年,他辗转蛮荒之地,受尽苦楚,数次徘徊于生死边缘,根本没有办法传递只言片语。直到近日冤案得以昭雪,他才不顾一切,日夜兼程赶回姑苏。
谢临舟的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身上,眼底翻涌着愧疚、思念与失而复得的狂喜,声音沙哑得厉害:“知微,我回来了。让你等了整整四年。”
四年积攒的委屈、惶恐、思念,在此刻尽数决堤。顾知微的眼眶瞬间蓄满泪水,视线变得模糊。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枚早已磨损褪色的平安符,那是他无论遭遇何等磨难,都贴身珍藏,从未丢弃的信物。
“我从未忘记对你许下的诺言。这几年,我日日都想回到这里见你。”
檐下青灯悠悠晃动,暖光笼罩住两个人。烟雨江南,漫过四年悠悠岁月。所有漫长孤寂的等候,终是等来了久别重逢。往后人间四季,风雨同渡,再也不会有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