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黑色令牌

后半夜再没出什么意外。

戴沐白守了头两个时辰，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邪眸竖瞳在暗处亮得像两盏小灯，走廊里连只老鼠都没敢路过。马红俊替换他的时候打着哈欠嘟囔了两句，被戴沐白一记眼刀瞪得把话咽了回去。

奥斯卡缩在墙角裹着被子睡了一宿，呼噜打得震天响，被宁风致不动声色地用枕头捂了三次。

唐小蓝中途醒了两回，一次是听见叶泠泠在隔壁轻声下床倒水，一次是天快亮的时候听见沈墨白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她起来看了一眼，确认他只是翻身扯到伤口，又躺回去闭了眼。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墨白终于完全清醒了。

他睁眼的第一个反应是去摸腰间——那个黑色布袋还在——然后才看清周围的环境，目光从天花板移到窗边的椅子上，落在唐小蓝身上，愣了愣。

“你醒了？”唐小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嗓子干不干？先喝点水。”

沈墨白没接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慢慢坐起来，胸口缠着的绷带渗了一点血丝，他皱了皱眉但没吭声。

“你救了我。”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粗木，“昨天的事我都记得。”

唐小蓝把茶杯递过去，“先喝。”

沈墨白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缓了口气才开口，眼神沉下来，“那几个人追上来了？”

“昨晚来了一个，自杀了。”唐小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早饭吃了什么，“齿间藏毒，职业死士，武魂殿的人。”

沈墨白闭了闭眼，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是我连累你们了。东西还在吧？”他又摸了摸腰间的布袋，指尖碰了碰里面棱角分明的硬物，表情松动了一点。

“那个黑色令牌。”唐小蓝直接说了出来。

沈墨白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陡然锋利，“你怎么……”

“袋子口松了，露出来一角。”唐小蓝指了指他腰间，“我对武魂殿的令牌体系了解不多，但铜银金紫四个等级里没有黑色的。这个东西，是你在实验现场拿到的？”

沈墨白沉默了很久。窗外天光渐亮，晨鸟在檐下啁啾，客栈楼下传来掌柜吆喝伙计的声音，一切都很平常，只有这间屋子里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最终他伸手把布袋解开，从里面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令牌，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铁，托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令牌正面刻着武魂殿的标志，但权杖顶端的太阳是倒着的，背面则是一串极细密的小字，唐小蓝凑近了看，辨认出是某种编号——庚字柒号。

“这块令牌是我在实验场的废墟里捡到的。”沈墨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半年前我被调去一个叫‘庚字据点’的地方做外围值守，具体做什么不知道，只知道每天都有魂兽被运进去，死的活的都有，有大有小。后来有一天夜里，据点里面炸了。”

他攥紧令牌，指节泛白，“不是普通的爆炸。我赶到的时候整个地下实验室塌了一半，到处都是血，还有……还有半死不活的魂兽被什么东西串在一起，身体像拼凑起来的，头是狼的身子长着蛇鳞，嘴里喷出来的火都是黑的。”

唐小蓝心里咯噔一下。拼凑魂兽，人造杂交体——武魂殿这实验比她想的还要激进得多。

“我是在一间被炸开的密室里找到这块令牌的，旁边还有一具穿红衣的尸体。”沈墨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红衣主教……我认出了他袖子上的金纹。他在令牌旁边攥着一封信，我只来得及把信上的内容扫了一眼。”

“写了什么？”

“八个字。”沈墨白抬头直视唐小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庚字完成，转丙字续。”

唐小蓝脑子里的线索瞬间串了起来。庚字据点做的是前期实验，出了事故塌了，实验体失控，红衣主教封口。但实验本身并没有停止，只是换了个地方，转到了“丙字据点”继续进行。沈墨白拿到的这块令牌，大概率是实验项目总负责人的通行证，能进入所有实验据点的那一种。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完，沈墨白又说了一句让她心头一紧的话。

“令牌背面那串编号下面，还有一个东西。”他把令牌翻过来，指着那串细密小字的最末，“你看这里。”

唐小蓝凑过去，借着晨光仔细一瞧，才发现编号末尾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标，圆形的，中间三道波浪纹，纹路粗看杂乱无章，但多看两眼就辨认出来了——那是三个字叠在一起写成的图案。

蓝。银。草。

唐小蓝脑子嗡了一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标记在上面，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东西跟蓝银草有关。”沈墨白盯着她，“我在圣魂村外碰见你们的时候，你用来绑我伤口的也是蓝银草。是巧合，还是你们本来就跟这件事有关？”

唐小蓝把令牌看了又看，确认那个“蓝银草”的图案不是自己眼花，心跳快了两拍。她娘的银牌上有空间锚点，上面刻着一个“蓝”字。这块庚字令牌上又有蓝银草的标记。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联？

她暂时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巧合而已，蓝银草是最普遍的植物系武魂，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

沈墨白看了她几秒，没追问，但眼神里的探究没完全收回去。

这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戴沐白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几碗白粥和一碟咸菜，“醒了？吃点东西。”

沈墨白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两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停下，显然是饿狠了。

马红俊和奥斯卡也从隔壁屋挤了进来，一个趴桌上一个靠墙，把不大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宁风致跟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包刚买的伤药放在床头，默默补了一句：“大夫说今天换这个。”

叶泠泠从角落里站起来，在沈墨白喝完粥之后又用九心海棠照了一回伤口，他恢复得不错，胸口的撕裂伤已经结了薄痂。

唐小蓝等沈墨白吃完，把令牌和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马红俊第一个炸了，“等一下，所以武魂殿在暗地里搞那种……把魂兽缝在一起的实验？这他妈不是邪魂师才干的勾当吗？”

奥斯卡的脸色不太好看，“而且他们还会追杀任何知情的人。”

戴沐白靠在窗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这个令牌，你打算怎么办？”

沈墨白摸了摸令牌边缘的划痕，“按理说我该把它送去大陆最安全的地方——七宝琉璃宗或者昊天宗都行，但现在我被人盯得死死的，走不了远路。”他抬头看向唐小蓝，“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丙字据点’的大概方位，就在诺丁城以南百里的黑风岭。如果你们将来有机会……”

“将来什么将来。”唐小蓝打断他，“我们现在就得处理这件事。”

众人都看向她。

唐小蓝把令牌拿起来翻了个面，指尖按在“蓝银草”图标上，“第一，这块令牌在我们手里，武魂殿的人迟早会循着线索找过来，躲不了。第二，昨天那拨人已经知道了我们的长相，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掌握消息。第三……”

她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丙字据点在黑风岭，离诺丁城就一百里。我们这一个月要去诺丁学院报到，黑风岭离得这么近，迟早会碰上据点里跑出来的东西。”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万一那个据点的实验体跟她娘的银牌有关系，那她更得去一趟。

戴沐白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嘴角，“你决定了的事，拦也拦不住吧。”

“你知道就好。”

马红俊一拍桌子，“那行，我跟你去！”

“你先把你魂力练到二十级再说。”奥斯卡在旁边泼冷水。

“你闭嘴！”

唐小蓝被他们吵得头疼，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摆摆手，“行了行了，先去学院报到，这件事不急在一时。沈墨白你暂时跟着我们，等伤养好了再做打算。”

沈墨白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丝疑虑——他始终没完全弄明白，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为什么能在知道那么多内情之后还能这么镇定从容。

收拾好东西下楼的时候，掌柜迎上来，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几位客官昨晚睡得可好？早饭已经备好了……”

唐小蓝打断他，“掌柜的，昨晚隔壁街可有什么动静？”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动……动静？没有啊，一切安好。”

他嘴上这么说，但唐小蓝注意到他说话时下意识搓了两下手指，而且眼神飘向店门外的方向，不像是在看街景，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人在不在。她没戳破，笑了笑，“那就行，我们结账走人。”

出了客栈，晨风一吹，整个人都清爽不少。唐小蓝走在最前面，身后七个少年（加一个伤员）排成一串往诺丁学院的方向走，路边的行人有不少回头看的，大概是觉得这群半大孩子的阵仗稀奇。

诺丁学院的校门比唐小蓝想象的要气派，两扇朱红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诺丁初级魂师学院。门口已经站了不少来报到的少年少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唐小蓝正要往里走，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她回头，看见一个梳着两条羊角辫的圆脸小姑娘朝她咧嘴笑，“你就是唐小蓝？听说你是圣魂村来的先天满魂力？”

唐小蓝愣了一下，“你是？”

“我叫柳二龙！不对不对，这是我老师的名字……”小姑娘吐了吐舌头，“我叫灵儿，我妈是负责登记新生的老师，她让我来叫你去测试一下武魂。”

唐小蓝点头正要跟上去，身后六个少年立刻也动了，齐刷刷跟在她后面一起走。那阵仗把灵儿吓了一跳，“哇，你们六个人都要跟着吗？”

戴沐白面无表情，“嗯。”

马红俊挠头，“习惯了。”

宁风致温和地笑了笑，“我们是一个村的。”

叶泠泠低头不说话，但脚步半步没挪。

灵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噗嗤笑了出来，“好好好，都来都来，不过——”她凑到唐小蓝耳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今天来报到的人里面有几个不太友善，好像是武魂殿那边打过招呼的，你小心点。”

唐小蓝弯了弯嘴角，“知道了，谢谢。”

她迈步跨过诺丁学院的门槛，晨光从檐角倾泻下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地碎金。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六个人一个都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