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北风裹着雪沫,狠狠打在大车店的土窗棂上。我蜷在热炕,昏昏沉沉睁开眼。关外寒冬,炕里炭火只剩零星火星,后背却还留着暖意。我撑着炕沿打算起身,指尖忽然碰到一截冰凉的脚腕,那双脚猛地往炕里面缩了缩。
抬眼一看,是同屋的陈小哥。
他整个人缩在炕沿最外侧,半宿没挪地方,一双眼沉沉盯着我。我这才反应过来,昨夜我们挤在一床棉被,我翻身打滚,把整床被子都卷到自己身下,害得他冻了半夜。我赶紧伸手扯平被角,往他那边拽过去大半,又把棉袍披在他冻僵的肩膀上。
“对不住兄弟,我睡觉不老实,害你冻了半宿。”
他只闷声应了一个字,话少得像是堵在喉咙里。没过多久,同屋剩下几个人陆续爬下炕,土屋里一下子飘起呛人的旱烟味。
“我瞧你们一行人行迹古怪,半句不提家乡来路。”我搓着手哈出白气,开口搭话,“掌柜先前已经跟我交底,我就是奉天城里普通百姓。我晓得你们身份特殊,今天咱们闲聊的话,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话音刚落,陈玉走到炕边,把一封封严实的密信塞进我手里。牛皮信封磨得起毛,边角冻得发硬。
“牢牢记住昨夜我交代你的话。到了地方,只说这信是陈玉托你转交。对外报名字,你顶替我,自称陈鸣。”
“你本名就叫陈玉?”
“嗯。”
“陈鸣是你的化名?”
“在外办事,我一直用陈鸣这个名字,不过对老同志就无所谓了。”
片刻之后,一行人陆续登上胶皮马车。两辆车先后出发,我和陈玉坐上头一辆。马蹄碾过街上冻硬的积雪,咯吱作响。
“剩下的同伴,还要等大半个时辰才能坐第二趟马车。”陈玉掀开一点车帘,望着城外白茫茫的旷野开口。借着车里昏暗的天光,我打量他:眉目端正,面皮白净,是江南人的模样,口音偏软,完全没有奉天本地闯关东人的粗嗓门。
“老哥原籍哪里?”我随口问。
“湖南长沙。”
我心里暗自记下,原来是南边来的人。
一路行车还算安稳。走到老城墙一条僻静胡同,陈玉抬手叫车夫停车,示意我在这里下车。我踩着积雪步行,一路上留意街边行人和岗哨。奉天城里军警盘查严密,万幸整条街巷都太平,没有异样。
照着陈玉给的门牌号往前走,巷子尽头立着一座气派西洋院落。青砖院墙围着偌大宅院,尖顶洋楼立在院子正中,气势森严。奇怪的是,院门大开,院里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仿佛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
我揣着疑虑跨进院门,正要叩门,才看见洋楼大门虚掩。推门走进前厅,才发现这里不是寻常宅院,是洋人开的私人西医诊所。
屋子里一股消毒水混着西药的刺鼻气味。一个黄发蓝眼、穿白大褂的东欧大夫抬眼看我,手里还捏着听诊器。
“你是哪国人?”他一口生硬的东北话问道。
“中国人。”我沉稳应答。
“姓名?”
“我……陈鸣。”话说出口,我还有些不习惯这个顶替来的名字。
洋大夫从桌上抽出一本登记册,纸上写满弯弯曲曲的俄文,我一个字都看不懂。他神色平淡,看不出半点怀疑,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只当是自己多虑,误闯进一间普通医馆。
“陈先生,请上楼。钱大夫在诊室等候。”他抬手指向二楼楼梯,伸手直接朝我怀里探过来,“我要看你随身带的东西。”
我心头猛地一紧,密信还揣在内襟,一旦被搜走,奉天整条地下联络线都会暴露。我飞快盘算脱身办法,洋人已经一把抽走我手里的牛皮信封。
他拆开信封低头翻看,我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可下一秒,他微微躬身,做了个西式礼,语气带着歉意:“实在抱歉先生,方才失礼。我查看的只是病患病历,是我误会了。”
我又惊又疑,来不及细想这里面的门道,应声之后抬脚走上二楼。我攥着那张纸,满心纳闷:陈玉托付我的明明是绝密密信,怎么到洋人手里,就变成看病病历?我千里跑这一趟,这份文书到底有什么用处?
二楼整条走廊全是诊室,摆满西医器械。走到走廊尽头,一股厚重中草药香气扑面而来。我立刻明白,陈玉让我找的钱承德,就是藏在这里的中医。
我叩响最里面那间房门,门应声打开。门后站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一身藏青色长衫,眉眼沉稳,一看便是行医之人。
“您是钱承德先生?”
“正是。你是来看诊的病人?”
“我叫陈…额。”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要叫哪个,不过钱大夫似乎已经心领神会。
钱承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摘下鼻梁上的铜框老花镜,招手叫我进屋,反手锁上房门。
“陈鸣,伤势好些了?”
我把那张伪装成病历的信纸递给他,一时摸不透这话里的暗语。他紧紧盯着我的双眼,目光深沉,看得我呼吸都有些局促。我只能顺着回话:“恢复得还算顺当,多亏先生医术。”
他缓缓点头,一把将我拉到诊室角落,拉上厚重白布帘子隔开里外。
“还记得你大腿内侧那处旧伤,我再给你复诊一次。”他压低声音,拉来木凳让我坐下。
我急忙想开口辩解:“大夫,我……”
他抬手示意我噤声。随后拿出铁皮药罐,蘸了药水的棉团,在病历纸背面细细涂抹。
我万万没料到,纸面背面慢慢显出密密麻麻的密写字迹。钱承德快速读完纸上全部内容,把信纸揉成团,丢进墙角标着“医疗废物”的铁皮垃圾桶,又抓了两把废纸盖在上面,从外面看不出半点痕迹。
做完这些,他从木抽屉拿出空白病历,提笔写下问诊记录,交到我手里,把一切伪装成普通问诊的样子。
“伤势已经恢复大半,不必再来复诊。”说完,他掀开布帘,领着我走出诊室。
走到楼道拐角,我看见屋檐角落装着一盏红色警示灯,这东西应该用来监视,不过一旦有人走到布帘后方,就看不到了。
“陈鸣,你家住在哪里?”
钱承德一语双关,我听懂其中意思,回道:“已经搬走了。”
之后我们简单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我转身下楼。走到前厅,我把新病历单交给守在这里的洋大夫,稳步走出洋楼诊所,重新踏入漫天风雪。
马车已经在胡同口等候,我坐回车里,风雪被隔绝在外。奉天街头军警的哨声远远传来,我拉紧衣襟,方才那场险象环生的接头,到此才算稳妥完成。
关外寒风依旧呼啸,我望着窗外纷飞大雪,心里清楚,这次递送密信的事,除了我和接头二人,绝不能透露半句。
顺带想起前一晚客栈的小事,事后才知晓,那铺子里养的七八十只鸡鸭,一夜尽数冻死。旁人都觉得掌柜的傻,冰天雪地的干嘛不放进地窖里暖和?这一切或许就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