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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

塞北残阳

“大姐,这小丫头是您家的娃?”

穿学生布衫的姑娘扶着云彩跨进店门,两手按住小姑娘的肩膀。

邵安喜抬眼一看,松了口气:“哟,可不就是我家这疯丫头,劳你费心送回来,多谢。”

“可得把孩子看紧些。”姑娘神色郑重,“方才我在隔壁肉铺地下室撞见她,下头堆着牲口,万一伤着孩子,往后别叫她往那边乱跑。”

“晓得,我记下了。”邵安喜拱手送走姑娘,回身一把拉云彩进里屋,眉头皱起来,“你巴巴跑去地下室干什么?”

云彩仰着脸:“家里小猫躲到那边了,我去找猫。”

“那猫现下藏在哪?”

话音未落,一颗圆滚滚的猫头从云彩棉袄的衣缝探出来,原来她把猫揣在了衣服里面。

邵安喜又气又无奈,叹了口气:“你胆子真大,敢钻地窖!里头拴着耕牛,牛角撞一下,够你受大半个月罪。”

“根本不是那样,下面根本没牲口。”云彩梗着脖子争辩,“我进去看见一圈人坐着说话、喝水,我上前打招呼,就被他们撵出来了。方才送我回来的大姐,就是和他们一伙的。”

邵安喜低声自语,满心疑惑:“怪了,前阵子我也下过那地窖,明明听见牲口叫唤,许是底下太暗,你看走眼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里面全是人。”

“那你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听见几句,大半听不懂……对了,那位大姐特意交代,这事不能往外说,是私事,我半个字都不能讲。”

我心里顿时生出几分琢磨的念头,见邵安喜不打算继续追问,也就压下心思,不再多问。

“杨子,去隔壁肉铺割五斤鲜猪肉,再挑一只活鸡回来。”杜老板从柜台那头扬声吩咐,“有老主顾提前订了烧鸡,六点之前必须收拾妥当出锅。我手头走不开,钱在柜台下面,你自己拿。”

我应声,抓了钱直奔隔壁铺子:“掌柜的,给我割五斤猪肉,再挑一只活鸡。”

肉铺老板转身持刀割肉,我径直往后院走,打算像往常一样下地窖自选活禽——老主顾挑牲口,向来是亲自下地窖挑选。不料老板快步上前,伸手拦在楼梯口。

“哎?这怎么回事?”云彩白天说的怪事早被我抛到脑后,我随口问道。

“鸡都放在外头笼子里,不用下去。”老板拦着我,从墙角拖出一只竹编鸡笼。

“往常不都养在地窖,今天怎么全挪外面了?”

老板眼神躲闪,说话支支吾吾搪塞:“地窖年头久,梁柱松了,这两天准备支木柱加固,暂时不在里面堆活物,不耽误你挑鸡。”

“这话听着没问题。”我随口接了一句,紧跟着多问,“这么冷的天,牲口搁在外头,不怕冻坏?”

老板一时语塞,再也找不出话来遮掩。

想起云彩方才说的话,再看他这心虚躲闪的模样,我心里疑心越来越重。我没有戳破,挑好活鸡、结清钱款,拎着肉往自家铺子走,心里一直在琢磨:那黑漆漆的地窖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等到约定时辰,崔大婶把烧鸡收拾妥当,用油纸包严实。就在这时,二叔拉着黄包车回来。他只歇了短短一个午后,还是一身旧衣裳,眉眼之间却没了往日奔波讨生活的精气神,只剩掩不住的疲惫。

他照旧把杜老板第二天要用的食材搬进后厨,又嘱咐人把打包好的烧鸡送到主顾家中。等他回铺子里,店里伙计便开始收拾,各自回房歇息。

后半夜,这事搁在心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干脆开门出去透气。西北风刮得耳朵生疼,冻得我浑身打颤,整条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我就站在冷风里,盯着肉铺那边,等着动静。

我的目光死死锁着肉铺木门。按道理这个时辰铺子早该落锁熄灯,里面却飘出细碎低语,明显有人准备推门出来。我紧紧贴住斑驳墙面,融进浓重夜色,不敢移开视线。只听“吱呀”一声轻响,动静不大,在寂静长夜里格外刺耳。门内的人忽然停下,沉默半晌,门板才一点一点,慢慢向外挪开。

“小陈,外头安稳吗?”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飘出来。

被称作小陈的男人低声回话:“没事,一切稳妥,不必担心。”

紧接着两道身影侧着身子,小心翼翼从门里走出来,行事不像是寻常偷鸡摸狗的宵小。二人怀里紧紧抱着包裹。我脑子一热,直接冲上去,一把将怀里藏东西的那人按在冰面上,伸手就要去掏他怀里的物件。

“怀里揣的什么东西,拿出来。”我刻意压低嗓子,怕吵醒铺子里睡觉的人。

下一瞬,一片冰凉硬物抵住我的太阳穴,对方的同伙从身后死死扣住我的脖颈。不知道是我身子轻,还是那人力气大,他一拽,我直接摔在冰地上,黑漆漆的枪口对准我的眉心。我心里猛地一沉——这人竟然带了枪。

眼看进退两难,我猛然想起二叔从前教我的几招防身招式,当即攥住对方持枪的手腕用力向后拉扯,借着冰面打滑的力道把他拽出去老远。趁他失衡失神,我转身扑向另一人。那人全部心思都护着怀里包裹,仓促抬手格挡,我避开攻势直踹他下盘。他重心一歪重重摔倒在地,我顺势夺下他怀里沉甸甸的布包。自从二叔辛苦攒下的积蓄被人偷走之后,我心底最恨这种鬼鬼祟祟、手脚不干净的人。怎料那人也会几招,一个扫堂腿过来,我措不及防。

肉铺木门再次发出吱呀声响,来人手里拿着一支白蜡烛,没有握在手里,随手插在路边积雪堆里。这人身材魁梧结实,看着分外眼熟,借着微弱摇曳的烛火细看,正是肉铺掌柜。常年持刀割肉,胳膊早就练出结实腱子肉。

“掌柜的,这俩人半夜鬼鬼祟祟,是不是偷了你店里的钱?”我隐在暗处,对方看不清我的样貌,平日里打交道次数多,他大约能听出我的声音。

掌柜站在原地沉默许久,那两个男子也没有逃窜,静静站着,慢慢收回指向我的枪口。掌柜一言不发,从雪堆拔出蜡烛,推门入内,两名男子紧随其后。方才持枪的青年朝我偏了偏头,示意我一同进店。

踏进铺内,掌柜关紧门、拉上厚重窗帷,走到铺子最深处,点燃一盏老旧油灯。灯火晃动,我看清三人都是青年男子,其中一人的面孔,我分明在哪里见过。

“掌柜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开口,一时不知该从哪里问起。

“他俩不是歹人,是跟着我做事的弟兄,半夜出门转送要紧物件。”

我低头看向手里夺下的粗布包裹,隔着布料能看见里面一张张白纸,写满密密麻麻字迹。我正要细看,布包被另一个人一把收了回去。

“你们身上怎么带着枪?”

“是进山打猎的旧物,随身带着也算寻常。”姓陈的开口答话。我抬眼一望,瞬间认出他——正是几个月前在街巷之中,被官兵追捕、同我互换衣衫脱身的青年。他眉头微微一挑,也认出了我。

“是你。”

一桩桩旧事在心底串联,我骤然醒悟,此人便是那天在街上遇着的地下党。

“能再遇上算是缘分。那日承蒙你舍身搭救,这份情义我一直记着。如今你也清楚其中厉害,还望你替我们守住这个秘密。”

这番话印证了我心中猜想。我猛然想起方才旁人唤他小陈,便开口说道:“你姓陈?那日咱们互换的长衫我好好收着,若是你没空来取,我可以一直替你保管。”

姓陈的没有接话,转头对着同伴低声叮嘱:“今夜动静闹得太大,行踪怕是已经露了破绽,快通知底下的人,原定递送物件的时辰往后推迟。”

另一人连忙追问:“那这批密信,什么时候送走?”

三个人对视一眼,走到一旁低声商议片刻。随后姓陈的转过身,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语气郑重:“方才看你身手利落,眼下有一桩差事想托付给你,不知你愿不愿意接下。”

“什么差事,你尽管说。”

“照着这纸条上的地址,把这份密函送到钱承德手上,务必在明天日落之前送到。”他取出一张写小字的纸条,塞到我的袖筒里,“千万记牢,这事半句都不能对外人吐露。”

“他是什么人?”我随口一问。

“是可靠的同志,街坊邻里都知晓他。”他加重语气叮嘱,“路上万万留心,不能被人尾随盯梢。一旦察觉有人跟踪,立刻改道绕行,拼死也不能让密函落入敌人手里。”

“行,这活儿我接了。”

“今夜暂且在铺内留宿,明早我们动身,可以顺路送你一段路。”肉铺掌柜在一旁开口敲定,“你只管放心,等你走了,我会转告杜峰。”

随后我跟着姓陈的走向店铺后方隐蔽的地下室。原来肉铺掌柜的铺子底下藏着一处隐秘地窖,里面还藏着四名同道中人,男女都有。其中一位女子,正是白天把云彩送回铺子的那位学生装扮的姑娘。

姓陈的对着众人说了今夜突发的变故,众人当即腾出一处角落,留我在此歇息。我靠在冰冷墙根闭目休息,心底全然明白:这间不起眼的肉铺,便是地下志士一处隐秘联络点。他们长久藏匿于此,只因联络站已经遭到敌方怀疑,甚至极有可能内部藏着泄密之人,唯有持续潜伏隐蔽,才能躲开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