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学校的梧桐叶落得满操场都是。
早自习前,温阮拎着早餐去食堂打汤,刚拐过教学楼转角,就被人按住肩。
“等我一块走。”

顾辞誉声音裹着点晨雾的凉,手往他手里塞了瓶热牛奶。
“校门口便利店刚温的,你昨天说胃不舒服。”

温阮接过,指尖碰到瓶身,暖意顺着手指漫上来。

“谢谢,我买了豆浆。”
“都喝。”

顾辞誉咬了口手里的三明治,跟他并排走。
“数学最后一张卷子改完了,你最后一道大题对了,满分。”


“啊?真的?”
温阮眼睛亮了亮。

“还是沾你的光,上次月考你给我画的辅助线太准了。”
顾辞誉笑了笑,脚步慢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温阮愣了愣。

“请你吃饭?周末去上次那家糖水铺?我请。”
“行啊,我预定了,你不准跑。”

顾辞誉踢开脚边一片落叶。
“这周我姐回国,说要见见你。”

温阮差点把手里的汤碗晃洒。

“见你姐姐?为什么?”
“她说,要看看天天跟我蹭番茄炒蛋的小孩长什么样。”

顾辞誉故意逗他。
“她还说,你要是不收那盒抑制贴,就亲手塞给你。”

温阮耳尖热了,低头搅了搅汤里的紫菜。

“我都收了,那……我要准备礼物吗?”
“不用,她带了东西给你。”

顾辞誉偏头看他,晨光从树叶缝落下来,落在温阮发红的耳尖上。
“你人去就行,她性子软,不凶。”

早自习是班主任的语文课,讲《离骚》,温阮盯着黑板记笔记,后桌的男生传过来一张小纸条,折成小方块,轻轻弹在他后背上。
温阮捡起来打开,上面写着:“放学帮我占个篮球场位置?”署名顾辞誉。
他低头笑了笑,在纸条背面写:“我帮你占,要不要带水?”递回去。
没过两分钟,纸条又传回来:“带两瓶,要冰的。我请你喝。”
温阮把纸条叠好,放进笔袋最里面的夹层——那里已经放了三张顾辞誉写的纸条,都叠得整整齐齐。
放学的时候,温阮先去小卖部买了水,抱着两瓶冰可乐往篮球场走,远远就看见顾辞誉脱了卫衣,只穿了件白短袖,露出来的胳膊线条利落,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滴进领口。
他站在场边喊:

“顾辞誉,水放这儿了。”
顾辞誉抬头看他,挥了挥手,把球往队友手里一扔。
“我去拿个水,马上回来。”

走过来的时候,后背全湿了,贴在皮肤上,他抓起一瓶可乐,拧开喝了一大口,水珠从嘴角流下来,问:
“你要不要来一口?”

温阮摇头。

“我不喝冰的,胃受不住。”
顾辞誉哦了一声,把另一瓶瓶盖拧开,递到他面前。
“那我给你捂热了点,你尝尝?不冰了。”

温阮低头喝了一口,可乐的气泡顶得舌尖发麻,他抬头的时候,刚好对上顾辞誉的眼睛,顾辞誉盯着他的嘴角笑。
“沾到了。”


“啊?哪?”
温阮抬手抹,没抹到。
顾辞誉伸手,拇指轻轻蹭了蹭他嘴角,擦掉一点可乐渍。
“好了。”

他说,手指收回去的时候,蹭过温阮的皮肤,温阮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球场队友在喊:“顾哥,快上来啊!”
顾辞誉回头喊:
“来了!”

又转头跟温阮说:
“你坐那边椅子上等我,打完我带你去吃晚饭,想吃什么?”


“都行,我不挑。”
温阮说。
顾辞誉打球打了一个小时,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下场,汗湿了整件衣服,他套上外套,走到长椅边,看见温阮蜷在椅子上,头靠着椅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温水。
顾辞誉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来看他。
温阮睡着的时候,眼睫毛很长,垂下来,像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领口露出一点淡蓝色的抑制贴边缘,带着一点点洋甘菊的香。顾辞誉忍不住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眼睫毛,手刚伸到半空,温阮就动了动,醒了。

“打完了?”
温阮揉揉眼睛,坐直身体,声音有点哑,刚睡醒的。
“嗯,打完了,饿不饿?”

顾辞誉把手收回来,插回口袋,若无其事地问。

“有点,走吧。”
温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才发现自己的肩膀上盖着顾辞誉的黑色卫衣。

“你卫衣给我盖着?你不冷吗?”
“我穿了外套,不冷。”

顾辞誉说,
“起风了,你穿得薄,别着凉。”

学校门口的小餐馆,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温阮点了一份番茄炒蛋,顾辞誉点了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米饭。饭吃到一半,顾辞誉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信封,推给温阮。

“什么啊?”
温阮放下筷子。
“我姐给你的,她明天晚上约我们吃饭,在市中心那家粤菜馆。”

顾辞誉挠了挠后颈。
“她说,她正好有东西要给你,顺便……问你点事。”

温阮捏着信封,信封薄薄的,摸起来像请帖。

“问我什么事啊?”
“她跟我说,九年前她跟顾家搬去外地之前,见过你一次。”

顾辞誉说,声音放轻。
“那时候我刚出事,她去医院给我拿东西,见过你妈妈,也见过你。”

温阮捏着信封的手指紧了紧,抬头看顾辞誉。

“你……都想起来了?”
“没全想起来,就是这阵子总做梦,梦见一片火,还有有人拉着我的手,很软,很小一只手。”

顾辞誉看着他,眼睛很亮。
“我没敢跟你说,我怕我记错了,会吓到你。”

温阮半天没说话,咬着下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没记错,是我。那时候你救了我,从烧塌的架子下面把我拉出去,你自己被玻璃扎了胳膊。”
顾辞誉哦了一声,低头笑了笑。
“我说怎么看着你就熟悉,原来是小时候见过。”

他顿了顿,抬头问。
“那时候你才八岁对吧?”


“九岁,你比我大一岁。”
温阮说。

“那时候我们住一个院子,你总给我偷拿你姐姐的糖吃。”
顾辞誉笑出声,伸手揉了揉温阮的头发。
“你看,我没说错吧,本来就认识。”

温阮也笑了,眼睛弯起来,像小时候每次顾辞誉给他糖的时候那样。窗外的路灯亮了,光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桌子上,余温还在,暖乎乎的。
“那明天晚上,我们一起去见我姐。”

顾辞誉说。
“你别紧张,她就是想看看你,没别的意思。”


“我不紧张。”
温阮捏着信封,指尖慢慢蹭过信封的纹路。

“我就是……有点开心。”
顾辞誉看着他,眼睛软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温阮盘子里的番茄炒蛋。
“开心就好,慢慢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秋天的桂花香,温阮低头咬了一口米饭,甜丝丝的,跟上次糖水铺的芋圆一样甜。他想,再过一天,就能把从前的事,都讲给他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