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宋明烛起得很早。灰烬大厅还没完全亮起来,穹顶的灰雾压得很低,像一层没揭开的旧纱布。
他把诗集和那朵干白花用一块干净布裹好,放进内侧口袋,又摸了摸两枚0137的硬币,确认它们没有异样。出门时走廊里很静,只有食堂方向传来水声。
他没去吃东西,单人副本进之前不能吃太多,这已经是他自己在大厅里养成的习惯。
公告墙前的传送点已经亮了。和其他副本不同,情爱游乐场的传送光是暗红色的,比荆棘塔的深,比王座的浅。
光柱很细,只够一个人站进去。
周围没有多少人。S级单人副本,在这个时间点进场,大部分人还在睡。沈清韵和赵刚站在不远处。
赵刚朝他点了一下头,没多话。沈清韵说:“进去之后别被牵着走。什么都别急着认。”
宋明烛应了一声。韩冬站在人群最后面,抱着毛巾,没有过来。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睛红红的。
宋明烛朝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陆止川没有出现。他说过不送。宋明烛在传送点前站了片刻,没有回头去找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藤蔓戒指,戒指是暗的。
他伸手把它转了半圈,像在调整一枚松掉的旧扣子。然后他跨进光柱。暗红色的光从脚底升起来,把视野整个吞掉。
失重感比之前的副本都长,身体像被拉成一条极细的线,穿过很多层很薄的膜。等到脚下重新踩实的时候,他闻到了很浓的旧花香。
那味道很难形容。像很久以前婚礼用的绢花,掺着一点晒干的玫瑰和樟脑丸。空气是暖的,带着潮气,像某个夏天傍晚的房间。
宋明烛睁开眼。
他站在一条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里。两侧墙壁上挂着很多画框,每一框里都是空的,只有一层很浅的底色。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垂着旧式吊灯,灯泡亮着,但光很闷。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身后没有门。
他回头摸了摸,那堵墙是实的,像传送点从没存在过。
情爱游乐场。这是它的入口。
宋明烛没有立刻往前走。他先低头检查自己。诗集在,白花在,硬币在。藤蔓戒指安静,黑铁戒指的痕迹也很淡。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地毯很软,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走廊两侧的墙壁开始出现变化。那些空画框里慢慢浮现出画面。第一幅是他大学宿舍的窗台,窗台上摆着一盆养了很久的绿萝。
第二幅是他在食堂打饭的背影,穿灰色卫衣,端着餐盘。第三幅是他坐在图书馆桌前的侧影,手里拿着一支笔。每一幅画面里都有他,但背景不同,姿势不同。
都是他真实生活里发生过的场景,只是他自己不记得。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停留太久。这些画面很温和,温和得让人想停。他知道这里的东西最怕人停。
走廊里没有人,也没有别的声音,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中段时,旁边的画框里出现了一幅新的。画面是一间客厅。桌上放着一碗白粥,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她低着头,像在等人。
宋明烛站住了,他认得这幅画,在追光电影院的第三场里,他看过同样的场景。只是这里更清楚。女人的脸很温和,眉毛很淡,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袖子挽到肘部。她伸手碰了碰那只碗,像在试温。
宋明烛隔着画框看她,心口有一点闷。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有点像一个人站在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外面,明明什么都记不起来,但膝盖先软了。
他没有走进画里。他只站了一会儿,就继续往前。画框里的女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叫他。
走廊尽头是一道拱门。拱门上方用暗红色的字写着一行字。宋明烛走近了才看清。
上面写的是:请选择你进入的第一间房间。门下有编号。他低头。
拱门下方真的有编号,从1到7,排成一小排,刻在石砖上。每一道编号对应的门颜色都不同。
1号是深蓝色,2号是灰色,3号是暖黄,4号是白色,5号是暗红,6号是墨绿,7号是黑色。
他站在那排门前,没有立刻选。规则没有给提示,也没有给时限。他先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看这七扇门。
它们都关着。每一扇门上都有一个小小的门牌,写着不同的字。
1号上写着“初见”,2号写着“分离”,3号写着“日常”,4号写着“病”,5号写着“谎言”,6号写着“重逢”,7号写着“终”。
宋明烛看了一遍这些字,又看了一遍。他忽然明白,这七间房不是选项。它们是温明轩的七段记忆。
每一间里,都有他。他站在那里,手插进口袋,碰到了那两枚0137的硬币。他忽然想,上次坐进放映室的自己,有没有来过这里。如果有,他选的是哪一扇。
答案没有出现。
他只能自己选。
他深吸一口气,朝其中一扇门走了过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