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放映厅

放映室很小，比影厅里任何一排座位都窄。宋明烛站在门口，先没进去。他先把那张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下次来的时候，别一个人。”温明轩的字迹还是那样，横平竖直，收笔有顿压。可这句话本身让他后脊发凉。“下次来”说明温明轩知道他会再来。这个人早就把这条路线踩过不止一遍。

宋明烛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这才往里迈了一步。

放映室里的那台机器在转。很慢，很稳。胶片从齿轮间一格一格走过，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机器旁边的架子上堆着不少胶片盒。宋明烛扫了一眼标签，有的标着年份，有的标着地点。

他看见其中一个盒子上写着“荆棘塔”，另一个写着“查寝”。还有一个盒子的标签被人撕掉了，只剩一圈干掉的胶水印。他伸手拿起那盒没有标签的胶片，打开。里面的胶片是黑色的。

他举起来对着放映机窗口那点光看。胶片的每一格上都是模糊的画面。他眯起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其中一格。是那个客厅。

白粥、旧桌、女人背对着镜头。他手一紧，差点把那盒胶片扣上。他放回去，没有带走。

他转过身，把放映室扫了一圈。这间屋子比外面看上去要旧。墙皮发黄，天花板上有一圈很深的烟熏痕迹。

角落堆着几个空铁盒和半截断掉的椅子腿。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地板上有很多划痕，有深有浅。

有些是很久以前的，有些看起来还新。他把手掌按在地板上。掌心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颤。从放映机下面传过来的。他顺着看过去，发现放映机底部有一块铁板是松动的。

铁板边缘有撬过的痕迹，像被人从外面硬打开的。他把铁板掀起来。下面是一个很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三样东西。一截干枯的荆棘藤，一枚灰烬币，和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宋明烛先把灰烬币拿起来。正面是荆棘王座图案，背面刻着一串编号。

0137。

和他刚进灰烬大厅时拿到的第一枚灰烬币编号一模一样。他愣了一下。这枚币是谁留在这里的。他把币放进口袋，又拿起那截藤。藤很干，轻轻一碰就掉渣，但它还有一点很淡的灰烬味。

他没扔，也收了起来。最后那张纸，他慢慢展开。纸上的字不是温明轩的。字迹更旧，更软，像女人写的。

上面只有一行。

“别再往里走了。你已经走了太远。”

宋明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认不出这笔迹。可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写给他的。是写给每一个走到这里的人。他把它折好，收进内侧口袋。

然后站起身，准备回影厅。就在他转身的时候，放映机忽然停了。胶片不再走，齿轮也不再响。整个放映室安静得像一口井。宋明烛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见放映机窗口那点光慢慢收拢，缩成极小的一颗。然后在窗口的玻璃上，映出了一个人影。

不是他。

那人站在他背后。宋明烛后颈僵硬。他没有立刻回头。他知道，回头是最容易犯的错。他用余光看玻璃上的倒影。那个影子穿着灰外套，头发有点乱，脸在暗处看不清。

但身形他很熟。是陆止川。可他刚才明明把陆止川留在影厅里。宋明烛没有动。他慢慢开口：“你不是他。”玻璃上的影子笑了。

嘴角的弧度很轻，像在模仿谁。然后它说了一句话，声音和陆止川一模一样，只是语速慢了一点：“你不用回头。你只要告诉我，你看到那张纸了吗。”宋明烛说：“看到了。”影子说：“上面写了什么。”

宋明烛说：“你自己去看。”玻璃上的影子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它开始变淡。像一滴墨掉进水里，慢慢化开。最后玻璃上只剩放映室自己的倒影。

宋明烛等了几秒，确定那东西走了，才转身。放映室空无一人。门还开着。他快步走出去，回到影厅。

陆止川还坐在原位，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着。看到宋明烛回来，才微微动了一下。宋明烛坐回他旁边，把口袋里的东西大致说了一遍。

陆止川听完，沉默了片刻，说：“那枚0137的币，可能是你自己的。你上次来过这里。你在这里坐过。

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也许就是你上次坐过的。”宋明烛没有反驳。他低头看了一眼椅子侧边那处刻痕。

别怕。第三个字只刻了一半。现在他想，那个刻字的人可能也是他自己。上一次坐到一半，没撑住。

这一次他得撑住。陆止川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轻。他说：“你还行吗。”宋明烛说：“还行。”银幕上还放着那段循环画面。画面里的他还在一遍一遍地转头。别让它换完。

宋明烛慢慢闭上眼，开始数自己的呼吸。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