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旧街

柏油路裂了很多处，缝里长出灰黑色的草。宋明烛蹲下看了一眼，那些草没有叶子，茎很细，像从旧鞋底上拆下来的线。风一吹，就朝同一个方向倒。

陆止川说：“草也在找吃的。”这话听着怪，但宋明烛没反驳。这整片旧街区都像被同一种力量控制着，每一样东西都长得像食物，又都长得不怀好意。

连空气里的雾，都带着点隔夜油汤的气味。

他们沿着路往前走。雾太浓，能见度不到十米。两边的店铺关着门，招牌褪色到只剩白边。有几间门外还摆着蒸笼，蒸笼是冷的，里面空无一物。

乔霜说：“这地方和深夜食堂不一样。这里更旧，更像已经被吃空过一次。”沈清韵问：“深夜食堂是什么样的？”乔霜想了想：“没这么大。就一条走廊，一间店。菜单会变，但至少四周有墙。这里太开了，像没有边界。”

赵刚补了一句：“越没边界，越难找出口。”宋明烛说：“出口一定在某个和食堂有关的地方。员工更衣室、食堂后门、巷子、矮道，全是食堂的一部分。我们现在这条街，可能是食堂外围。

真正要离开，还是得回到它的核心。”陆止川点头：“它把最核心的出口藏在了最像入口的地方。”

他们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站牌上糊满泥，只剩几个字：“幸福路——回民街——第一食堂”。站台椅子上放着个保温桶，桶身上写着“免费汤”。

许铃看了一眼，立刻把脸转开。冯兆也加快了脚步。宋明烛没有多停留，只让所有人跟上。这条路似乎很长，可周围的铺子都长得越来越像。

像同一张脸，换了不同的门牌。沈清韵低声说：“我们在绕圈。”宋明烛也发现了。那间门口摆着两个空蒸笼的铺子，已经是第三次出现。

赵刚说：“这地方不让我们往前走。”陆止川说：“那就停一下。”他示意大家站进两间铺子之间的浅凹处，避开风，也避开雾里可能出来的东西。

他们刚站定，远处就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极清脆，像从很多年前的旧街道上滚过来。铃声由远及近，雾里慢慢显出一辆旧自行车。

车上骑着个男人，后座夹着一个保温盒。他骑得很慢，像每蹬一下都很吃力。经过他们面前时，男人忽然停了下来，一脚支地，转头看他们。

脸上皮肤蜡黄，五官还算清楚。他说：“你们是新生吧。别在街上站着，食堂快开早饭了。去晚了要罚站。”宋明烛看着他，说：“食堂在哪。”

男人笑了一下，露出些黑黄的牙：“跟我走。我给你们带路。”陆止川说：“谢谢。我们自己走。”男人还在笑，慢慢踩上踏板，继续往前。

铃声又响起来，渐远渐小。宋明烛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没松。沈清韵说：“他后座那个保温盒一直在动。”宋明烛说：“你也看见了。”沈清韵点头。

那保温盒里装的东西，像活的。

雾开始散了。天光大亮，但也只像阴天下午三点的亮度。两边的铺子慢慢显出差异，有一间门口点着白灯笼，门板上贴了红纸。

宋明烛过去看，纸上有字：“本店供应早中晚，不供应宵夜。堂食可留宿。”赵刚问：“留宿？”宋明烛说：“对。只要你在店里吃三顿，就能住一晚。”赵刚说：“听着像福利。”

陆止川说：“像坑。”宋明烛想了想，决定进去看看。他让陆止川和沈清韵跟上，其余人留在门外，先别走远。进了门，里面果然像个小饭馆。

几张木桌，长条凳，墙上贴着旧报纸。一个梳髻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眼皮耷拉着，像在打瞌睡。听见门响，她才慢慢抬了抬眼皮，说：“吃什么。”宋明烛说：“我们不吃。想打听路。”老太太笑了，没牙的嘴瘪着：“不吃就出去。我这只换饭，不换话。”

陆止川说：“那你这里能吃到什么。”老太太从柜台下拿出个铁皮菜单，往桌上一拍。那菜单锈迹斑斑，上面只写了几样：白饭、菜汤、蒸蛋。宋明烛看着那几样，说：“食堂里也卖这些。”

老太太说：“食堂卖的是大锅。我这是小灶。味道不一样。”沈清韵说：“我们不是来吃东西的。”老太太又笑了：“谁来这儿不吃东西？不吃，你们根本出不了这条街。”

宋明烛没接话。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像是家里熬的稀饭。他往后退了一步。陆止川把手按在短刀上，说：“走。”三人退出来，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宋明烛觉得那老太太还坐在那里笑。

回到街上，赵刚问怎么样。宋明烛说：“那老太太想让我们吃饭。这整条街都在想。食堂和外面的铺子是一体的，食堂负责喂，铺子负责留。吃第一口就回不了头。”

冯兆听完，把裤袋里的半块硬饼扔进路边沟里。他说：“我不吃了。”宋明烛说：“你从灰烬大厅带出来的干粮可以吃。那些和这里无关。”冯兆松了口气。

他们继续走。路开始变宽，两侧建筑也更破。经过一个岔口时，宋明烛看见左边巷子里闪过一个很熟的人影。灰外套，黑短靴。只一瞬。

他转头看向陆止川，陆止川也看见了。赵刚说：“会不会是别的玩家。”宋明烛说：“玩家不会学你的走路姿势。”陆止川沉默了一下，说：“它在跟。”

宋明烛点头。食堂里那个从窗口学人的东西，好像追出来了。不是以厨师的样子，而是变成了陆止川。它不远不近地跟着，在等一个他们落单的时机。陆止川把刀从布条里抽出来，递给宋明烛。宋明烛没接。

他说：“它想跟你。你跟着我。”陆止川说：“我就在你旁边。”宋明烛没再说话，继续向前，他知道这一次，这个副本已经不仅想要他们吃饭。

它想复制他们，替换他们，最后让他们自己也分不清，究竟谁才是从食堂里走出来的人。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