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矮道

矮道比想象中更窄，两侧墙壁湿得像刚被泡过，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浆和食物残渣混合的气味。

宋明烛弯腰走在最前面，脚步极轻。后面跟着陆止川，再往后是赵刚、沈清韵、乔霜、许铃和冯兆。

这里没有光，仅靠陆止川带着的一支小手电照亮前路。光柱打得很低，只照面前两步的距离，像怕惊动什么。许铃没说话，喘气很急。乔霜在后面扶着她，小声提醒她把嘴闭上，说灰尘进去了会咳嗽。

宋明烛也觉得喉咙发痒，这矮道里的灰像有生命的，贴在黏膜上就往下钻。

走了几十米，矮道开始分岔。左边略高，右边更低，低到只能爬行。宋明烛停下来，左右各听了一会儿。左边有风，风里带着股极淡的煤烟味；右边没风，像口被封死的井。

沈清韵从后面递来一小片纸，说是在她进来的窗沿上捡到的。纸片边缘焦黄，上面用铅笔画着个很潦草的箭头，指向左边。

宋明烛问：“这纸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沈清韵说：“跳下来的时候，它就夹在墙缝里。我觉得不是我们的人留的。”

陆止川接过纸片看了看，说：“也是温明轩。”宋明烛没问为什么，他知道陆止川对那个人的字迹有记忆。温明轩喜欢把线索留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像一个提前走过所有死路又退回来的人。

他们选了左边。风渐渐大了，空气也稍微好了一些。矮道尽头是一段向上的水泥台阶，台阶上堆满空饭盒，白花花一片。

宋明烛用刀尖拨开几个，里面残留着已经发黑的菜汁。最上面一个饭盒盖子上写着一行字：“吃不下就放这儿。回头有惊喜。”

乔霜说：“这是食堂的鬼话。别信。”冯兆小声骂了句，把饭盒踢到一边。那饭盒滚下台阶，发出很响的“哐当”声。所有人同时僵住。声音在矮道里被放得很大，像有人在他们头顶的铁皮上重重踩了一脚。

陆止川回头看了冯兆一眼，没说话。冯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敢再说。

一行人更加小心地往上走。

台阶尽头是一扇矮门，门板已经被卸掉，只剩门框。外面是一片很小的天井，像旧厂区用来晾晒的地方。

天已经蒙蒙亮，灰白色光从天顶漏下来，照着天井中央一口压着木盖的水井。井边生着几丛暗红色的藤蔓，像从地砖缝里钻出来的。

宋明烛眼皮一跳。

那些藤蔓的颜色和荆棘塔下的花茎一样，只是没有花，叶子也小得多，像刚抽出来。陆止川走到井边，把木盖掀开一条缝，里面透出很凉的气。

他让宋明烛看，宋明烛低头扫了一眼，井没水，井底坐着个破碗，碗里盛着米。米是生的，表面发灰。沈清韵轻声说：“这地方也拿米做文章。”

赵刚说：“别管了，找路。天马上全亮了。”

天井三面是墙，墙上有几扇门，都关着。最里面的那扇门上有块牌子，写着“员工宿舍”。陆止川推了一下，门没锁，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

他和赵刚一起用肩撞开一条缝，宋明烛拿手电照进去，看见门后堆满铁架床，床上被褥全湿了。最靠近门的那张床上，坐着一个很瘦的人。

背对着他们，穿白背心，头发花白。

赵刚低声说：“是人。”陆止川说：“再看看。”那人开始动了。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没有脸。

脸上像蒙着一层很厚的灰，五官全被糊住。

宋明烛没再看，和陆止川一起把门重新推上。门刚合上，里面就传出一阵很轻的“吃饭了，吃饭了”。像那个人在房里来回走，边走边喊，又像另一个声音学他。宋明烛说：“这地方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个吃饭的人。”赵刚骂了声，说这副本没完没了。

他们只好折回矮道。这次选了右边。宋明烛走在前面，弯腰爬进去时，他听见身后许铃开始念什么。乔霜说她在背初中课文，说这样能不想别的。

陆止川没阻止。宋明烛爬得很慢，手电不太好打，只能咬在嘴里。矮道里又闷又潮，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手印，像许多人在爬行时留下的。

有些手印很大，有些很小，最大的比正常人的手大出两倍。沈清韵在后面说：“这墙上还有抓痕。”

宋明烛也看到了，那些抓痕很深，像有人被什么东西拖进去，指甲在墙面上犁出来的。他加快速度，想尽快离开。爬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铁门。铁门上挂着个纸牌，写着“出”。

宋明烛伸手推，门没动。陆止川说：“锁了。”赵刚在后面挤过来，用短锤朝锁头猛砸两下。锁没开，门倒是往里陷了一块。沈清韵说：“别砸了。听。”他们全停下。

门的另一头，有很轻的“啪嗒啪嗒”声，像很多双筷子在夹菜，又像某种硬壳虫在爬。宋明烛的藤蔓戒指冰得厉害。他说：“这不是出口。”陆止川说：“往后退。”他们刚往后退，那扇铁门就从外面被拉开了。门外站着两排人，穿着厨师服，脸上没有表情。

他们每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盘里放着饭菜。最前面的托盘上，是一整条烧得油亮的鱼。宋明烛只看了一眼，胃里就翻涌起来。那条鱼的眼睛，像人的。

陆止川没说话，手一伸，把那两排人中最前面那个往里一拽，借力往前冲。赵刚和沈清韵紧跟着撞出去。宋明烛拉着许铃和乔霜，冯兆断后。

那两排厨师没拦他们，只站在门两边，齐齐地转头，目送他们冲进外面的灰雾里。等他们跑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整齐的一声：“欢迎再来。”

他们跑到了一条柏油路上。两旁是破旧的店铺和电灯杆，雾浓得像从地面蒸上来的。许铃已经跑不动了，半蹲在路边喘。乔霜扶着她，脸色也很白。宋明烛回身清点人数，一个不少。

陆止川站在他旁边，衣服下摆破了一道口子，渗着点血。他说：“我们离食堂很远了。但这副本还在。”宋明烛抬头。

雾中隐约能看到一片很大的建筑轮廓，像车站，又像剧院。他忽然明白，无尽食堂只是这片旧街区的一部分。

他们早就出了食堂，却还被困在这座以“吃”为法则的废墟里。

而天，已经完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