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厅传来大门被推开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像潮水从外面涌进来。
接着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赤脚踩在湿滑地砖上,像一群鱼被浪推上了岸。
宋明烛在楼梯口蹲下,从栏杆缝隙里往下看。一楼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那些穿病号服的人,一个个脸色灰白,脸上没有汗,没有表情。
他们微微仰着头,像在等一个指令。陈小楼站在最前面,他还穿着查寝副本里那身短袖短裤,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和记忆里不同的是,他的眼睛现在很黑,没有眼白。整个人像被一层极薄的灰雾包着,脚不沾地。
他忽然抬头,目光穿过楼梯的缝隙,和宋明烛对上了。
他张开嘴,慢慢做了一个嘴型,没有声音。
宋明烛读懂了。他说的是“我来了”。
陆止川已经把灰烬之刃拔了出来。这次刀身没有红光亮起,反而黑得发沉,像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
沈清韵握刀护在周野门外,赵刚和季樊把护士站里所有能搬动的铁盘、药盒、输液架堆到了走廊中间。陈桂兰在305里守着窗户。
林知躲在307门后面,透过门缝看。他们都知道,挡住这群东西没有意义。他们要找的不是路,是人。
“不要下楼。楼下的时间和我们不一样。他们一进来,雾就涨起来了。”
余建国靠在墙边,眉头皱得很深。他说雾会跟着人走。这些病号服上沾的雾,是灰烬之海最老的灰。
不烧人,但会让人慢慢忘掉自己为什么要跑。宋明烛说:“那去观察室。”沈清韵问:“为什么?”
宋明烛说:“这里没有安全的地方。但观察室是唯一不在时间里的房间。它没有窗,没有表。我们得进去。”
周野没动,问:“谁进得去?”宋明烛说:“我。”
陆止川不同意。他的反对不是说出来,是直接挡到了宋明烛前面。他说观察室的门白天没开过,只有夜里那条缝。
他怀疑那里根本不在三楼,是这栋楼的某个夹层。宋明烛看着他的眼睛:“夹层我也要去。
第五天没有夜晚,那条缝可能会全天打开。”陆止川不说话,只是把灰烬之刃横在身前,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
楼下的人已经上来了。不是从楼梯,而是从墙里。走廊两侧的墙壁开始渗水,水汽凝成一个个细长的人影,从墙皮上浮出来。
陈小楼出现在二楼转角,赤脚踏上三楼台阶时,整层楼的灯管同时抖了一下。他后面跟着十几个病号服。
他们没有跑,只是一步一步走,脚底带起的水渍像油。
空气越来越稠,带着旧药水和湿灰混在一起的气味。
“走。”宋明烛说。
众人朝观察室方向退。陆止川断后。陈小楼走到走廊中段时停住了,那些病号服也停在他身后。
他歪着头看他们,像在辨认谁是谁。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指着周野。周野像被什么击中一样,整个人向后一缩,蹲在了地上。
林知去拉他。他说:“他认识我。他说我是空壳。”宋明烛头也不回:“别听。继续走。”沈清韵和赵刚一人一边架起周野。季樊用炭笔在墙上划出最后一枚箭头,观察室就在前面。
门缝下透出极细的暗光,像有什么在门后等着。
宋明烛走到门前,没有推。他左手按在门把上,右手覆上藤蔓戒指。戒指没光,也没热。但他能感觉到门在抖,极轻极轻,像有人从里面用手指刮着门板。
他把额头靠在门板上,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在里面。”门里的抖动停了。接着,门把轻轻一转,门自己开了。
观察室是空的。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墙上的字。只有一盏极小的灯挂在房间中央,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灯下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孩,低着头,赤着脚。他慢慢抬起头。是陈小楼。不是外面那个。这个陈小楼的眼睛里有眼白,脸上很干净,像刚从井里爬出来时一样。
他对宋明烛说:“你终于来了。”宋明烛走进去,没关门。陆止川把刀横在门口,不让外面的人靠近。其他人挤在门边,全都不敢出声。
“这是我住过的地方。”陈小楼说,“它们把我从这里拿走了。现在外面走的那个,不是全部的我。我留在这里,等一个能把我带出去的人,你是。”
宋明烛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男孩的脚趾全是灰,脚踝上有一圈很细的红痕。宋明烛问:“怎么带?”陈小楼伸出小手,掌心朝上,里面放着一枚很小的白花。
五瓣,淡金蕊。和荆棘塔下的花一样。
他说:“把这个带出去。门口会亮。别怕,我会跟你走。”宋明烛接过花。花在掌心里轻轻一抖,像活了。他知道自己不用再问。灰烬之海里的东西,总有它的逻辑。
有时候,带一个人离开,只需要带走他最轻的那部分。
外面传来墙皮剥落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同时挠墙。陆止川说:“进来了。”宋明烛把白花放进衣领内侧,贴着胸口。他转身走出观察室。陈小楼没有跟出来。
但门外那些穿病号服的人,忽然集体退后了一步。外面的陈小楼不再笑了。他胸口多了一个洞,洞里空空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朝宋明烛张了张嘴。这次他说的是:“还给我。”宋明烛没有给他任何回应,继续往前走。陆止川和沈清韵一左一右。
赵刚背着周野,陈桂兰拽着林知,季樊和余建国殿后。白花在宋明烛胸口微微发光。
那光透过薄薄的衣料,像一小团很远很远的月亮。
他们顺着走廊往前走,两侧墙壁里的人形一个接一个退了回去。灰雾散开了一些。等他们走到楼梯口时,下面的雾已经漫到了二楼。
那些病号服没有再追。他们只是站在走廊尽头,安安静静地看着。陈小楼站在最前面,身体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慢慢淡了。
墙上的钟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宋明烛没有回头,他知道第五天还没结束。天还没黑,但他们已经拿到了最重要的东西。
白花在胸口轻轻跳着,像另一颗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