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站起来的速度很慢,但每一寸伸展都带着骨骼被拉长的细微响声。
他不再是那个缩在床底哭泣的瘦小影子了,背心短裤被撑得变形,裤脚缩到了小腿中段。
湿漉漉的皮肤表面蒸腾着极淡的热气,和灰雾混在一起,像一个人刚从滚烫的浴室里走出来。
宋明烛看清了他的脸——五官确实还是陈小楼的,但颧骨高了一些,眉骨也更突出,眼窝陷得更深。他长大了,在几分钟内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变成了二十岁上下的青年。模样越来越靠近昨夜站在宿舍门外的那个假宿管。
“我的床还在吗?”陈小楼朝那张靠窗的铁架床走了两步。床脚粘着的半张值日表被他的脚风带起来,飘落在地上,纸面上“值日生:陈小楼”五个字已经完全洇成淡红色。他弯腰捡起来,用指腹抹了抹,像在辨认自己写的字。然后他直起身,朝宋明烛笑了笑。
和温明轩完全不同的笑。温明轩笑得安静克制,像薄冰下面流动的水。这个人笑得牙齿全露出来,眼睛却灰蒙蒙一片,像两团被水泡过的旧棉花。
他说:“我的宿舍没了。阿姨说,有人占了我的床。我每天晚上都去找。敲门,没人开。我闻到你们在里面,你们和我不一样,你们还没睡。但你们也不开门。”
他往门的方向看了眼,目光越过陆止川的刀尖,轻飘飘地落在沈清韵身上,“你们把我关在门外面。我不怪你们。这层楼的人都不敢开门。阿姨来查寝,我就在楼梯间等她。她问我找到312了没有。我说没有。她就打我。”他把湿透的背心往上掀了半寸,露出腹部一道已经结痂的旧伤,伤口边缘发白,像被水泡了很久。
那道疤从肋下一直划到腰侧,深得几乎能看到肋骨的形状。然后他放下背心,说:“后来我告诉她,我找到了。就是你们打开门的这间。我找到了312。她让我带她来。你们愿意等她吗?她就在楼下,站在楼梯口,等我们说话。”
他说“等她”时,窗外的灰雾开始翻涌。光线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头顶的灯管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像随时会亮。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楼下的空气在变沉,有股混合着湿灰和旧棉絮的味道正从楼梯间慢慢升上来。
陆止川用左手把宋明烛往后按了按。他右手垂着,绷带松松垮垮。灰烬之刃换到了左手,刀尖斜点在地,在满是灰尘的阁楼地板上划出一道极细的线。
那道线划过的位置,灰雾像被烫了一样往两边散开。他沉声说:“把门关上。现在退出去,别跑。”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压着重量。
赵刚和沈清韵各拉住一扇门板,慢慢往里合。陈小楼没动,只是看着他们,笑容挂在脸上,像在等一句挽留。在门板即将合上的瞬间,他忽然伸出一只手,卡住了门缝。
手指长而苍白,指节处有圈圈深色的水痕,像在水里泡了太久。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你们关不掉我。晚上我会来敲门的。我等了七年,不差这一晚。”
赵刚使了死力把门撞上,沈清韵抄起地上撬棍直接卡在了门把手上。周野从口袋里掏出季樊带来的那袋盐,沿着门缝撒了一条线。
盐粒在灰雾中发出噼啪的细响,像炸开的小火星。门后的声音消失了。楼下的压迫感也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回去。
他们几乎是从阁楼退下来的。楼梯很窄,九个人连成一条线快速下到三楼,重新回到走廊上。天比刚才更暗了,像是阁楼的灰雾跟着他们一起涌到了楼下。
沈清韵抬头看了眼走廊顶端的声控灯,灯没亮,罩子里面蒙着一层水雾。她低声说:“离天黑不到两个小时了。今晚来查寝的,可能不是假宿管。”陆止川点头,说今晚那个男孩会把“阿姨”带来。
门挡不住他,毕竟他已经进过这层楼了。他找不到312是因为312被封住了,现在我们亲手打开了它。我们帮他完成了条件。
宋明烛站在308门口,看着自己的左手。藤蔓戒指从阁楼下来后一直发烫,戒面上的暗金色脉络在快速流动。它在用温度告诉他一些事情,像余建国的闹钟一样,节奏变了。
余建国走过来,把扳手别回腰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后颈发凉的话:“今晚十点半,可能没有灯可熄了。这层楼的电路被水泡过,今晚如果再漏水,电会先停,然后查寝的从水房来。”他指指头顶的灯管,“这灯管的镇流器里有水,已经短路了。”
赵刚立刻去把每间宿舍的电闸拉下来。302到308所有房间的电闸都在墙上,他逐个拉掉,防止漏电着火。
但拉电闸的动作到306时停住了,306房间的灯没接在电闸上,拉掉后灯还是暗亮着,像有一根独立线路直接通着。
沈清韵劈开306的门,看见那盏灯是走廊应急灯改装的,灯座后面拖着一根极细的暗红色电线,一直延伸到墙里。顺着线的方向,隐隐能听到里面传来水流声。
余建国把扳手伸进墙皮里一撬,暗红色的电线后面,满墙的线缆全湿了,滴水声均匀地响着。墙里被挖空了一小段,塞着一只旧书包。
书包是深色的,泡得发软,拉链锈死。林知用刀割开,里面是一叠作业本,封面上写着班级和名字。最上面一本,陈小楼,语文。翻开来,第一页是一篇作文,题目叫《我最害怕的人》。
字迹工整,像被老师反复训练过。作文只有三行,写的是:我最害怕的人是宿管阿姨。她每天半夜都来查寝。她把我的床浇湿了。她说我晚归,要给我记过。
三行字下面,是一个用红笔画的圈,圈的旁边写着两个字:不通过。最后那个字拖得很长,划破了纸背。
“把这本子带下去。”宋明烛说,“今晚她会来拿。”
他抬头看天光,窗外的灰雾已经浓到把整栋楼裹住,连对面楼房的轮廓都看不见了。最后两个小时,他们在308里重新做了部署。
余建国把闹钟拆开,用发条和铜壳做了两个简易的触发器,一个放在门口,一个放在窗台。季樊在门口撒盐,加宽了昨晚的盐线。沈清韵往陆止川的伤口上重新换了干净的布。周野把水房的水龙头全部拧死,用毛巾塞住了最角落那个。
宋明烛把手按在墙壁上,能感觉到整栋楼的墙体都在极缓慢地搏动,像被什么水压从内部向外推。天光几乎没了。他们并排靠在308的墙边,等待十点半。
闹钟的分针走到二十九分时,走廊里的灯管同时亮了,惨白的光在最短时间内把整层楼照得通明。然后所有灯管同时炸开,玻璃碎了一地。碎片崩到308门口,最远的一片滑进门缝,带着水。
停电了。
黑暗压下来,只有水声,从墙体内部响起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门外,楼梯口方向,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极清晰,不带鼻音,几乎温柔。
“陈小楼,你找到你的宿舍了。”她走上来。脚步声很轻,像软底鞋踩在湿透的地毯上。她的影子先一步从门缝下面渗进来,拉得很长。
影子的手抬起来,在门板上轻轻一按,门缝下那道盐线像被风吹过的灰一样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