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打声持续了整夜。每隔一段时间就响一阵,节奏固定在三次一组,从楼上传下来,震得三楼的灯管跟着轻颤。宿舍里的墙皮一层层地掉,像整栋楼都在被人从上面往下压实。没有人睡。
陆止川坐在308门口的地上,刀横在膝盖上,半闭着眼听声辨位。他判断那东西就在三楼到阁楼之间那段被封的楼梯里,拍的是阁楼的门板。
它出不来,也下不来,有什么东西把它关住了。但门板上的拍打声正在变快,从凌晨三点开始,间隔越来越短。到天快亮时,声音已经快得像有人在拆墙。
天蒙蒙亮时,声音停了。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水房水龙头漏水的滴答声和远处食堂方向传来的锅碗碰撞声。
宋明烛推开308的门走到走廊上,晨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漏进来,灰白色的,混着雾气。陆止川还坐在门口,脸色很差,右手的绷带已经被血洇透。
他的伤口裂得很深,整个虎口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过。余建国从屋里出来,看了看他的伤口,说伤口里的暗红色纹路比昨天多了几道,再不处理会咬进骨头。
陆止川没说话,伸出右手让他看——在裂开的伤口深处,隐隐可见几根极细的暗红色荆棘须,正随着他的脉搏轻轻跳动。灰烬之刃昨晚切中的东西不干净,那些东西已经进了他的伤口。
沈清韵说:“那得下到食堂去,用开水加盐处理。再拖下去,你的手会变成它的另一扇门。”她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看陆止川,“楼上封死的楼梯今天必须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晚没出去,今晚肯定还会来。我们不能只守三楼的房间,得知道上面到底是什么。312到底在哪。”陆止川抬了抬还能动的左手,说先处理手,再上楼。
食堂后厨有个大灶台,锅里一直温着热水,旁边有半袋粗盐。赵刚用盐兑了热水,把陆止川的右掌按进去。
水色很快变得浑浊发红,几根暗红色的细须从伤口里钻出来,在热水中扭了几下,烫得卷曲,最后浮上水面死了。陆止川咬着牙没出声,额角的青筋暴起来。
伤口深处还有东西,余建国用从工具箱里取出的镊子,消了毒,慢慢夹出半寸长的一根根红丝,放在白瓷碗里。那些红丝离了身体还在动,像水蛭一样一拱一拱地往碗沿爬。
他盖上碗,用盐埋了,放到灶台角落。回头对陆止川说:“今晚别用右手。你那条手臂里的碎片在消耗你。再这样下去,你不是被它改造成宿主,就是把它烧成灰。”
陆止川没接这话。他端起碗喝了半碗水,站起来活动了两下手腕,说可以上楼了。
沈清韵带着周野去昨天发现的封死楼梯口。他们找来了撬棍、从食堂顺来的铁签和一根短木桩。周野的手还在冒冷汗,但动作不慢。
他比谁都想搞清楚312,因为名单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旁边,标注着一个日期,日期是七年前的今天。他昨晚借着手电光看过,那个日期和宋明烛钥匙扣背面的“2016”是同一年。他不确定这之间有什么关联,但下意识觉得,这栋楼和宋明烛有关。
温明轩在图书管理员那里留过话说“他会找到你”,如果温明轩曾来过这栋宿舍楼,那他一定知道这扇门后面有什么。现在门就在眼前。
宋明烛沿着楼梯上去,木板已经被沈清韵和周野撬开了大半,门板上的旧报纸被撕开,露出几道暗红色的指痕,像有人曾从这里被拖进去。楼梯很窄,积满灰尘,两侧墙壁上糊着旧报纸和干了的黄泥,靠近门框的地方有很深的抓痕。
门板后面是一段向上延伸的楼梯,尽头有一扇灰黑色的门。门虚掩着,门板上用红漆写着一个数字——312。
所有人都停了脚。312不在三楼,312在阁楼。那个男孩说“我住312”,他说的没错。
他的宿舍被搬到了阁楼上,被整个封起来。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像干掉的旧血。陆止川用左手推开那扇门,灰雾从里面涌出来。
门后是一间狭长的阁楼,屋顶低矮,两侧斜顶下塞着四张铁架床。床上没有床垫,铁架锈得厉害。地板中央堆着一摞旧书,书页被雾气浸得发胀,字全糊了。空气中有一股极浓的樟脑和霉味,混着一点点婴儿爽身粉的香。
角落里有一张木桌,桌面上堆满撕碎的纸,碎纸拼起来是一些学生档案,每张档案上的名字和照片都被人用红笔划掉了,只剩一张没划。
那张照片很小,男孩脸很清秀,笑得腼腆。档案写着——陈小楼,312宿舍,十三岁,因晚归被宿管锁在阁楼反省,后下落不明。
“他就是那个男孩。”宋明烛把照片拿起来,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句话:别让他进来。这句话的笔迹和第九层井底照片上温明轩的字迹一模一样。
温明轩来过,他封了这里,留了字。他当时没能把陈小楼带走,只留下了警告。
阁楼就是312,那个男孩每夜挨个敲门找312,找的是这间被藏起来的宿舍。昨夜他不在楼上,他在走廊里。
现在拍门的到底是谁,答案比宋明烛预想的更安静——他抬头,看见床底最暗处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赤脚,浑身湿透,背心短裤贴在身上,脸埋在膝盖里。他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猫。
“我找到312了。”男孩慢慢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嘴角却咧着,笑得和昨晚哭腔后面的语气一样,“你们把门打开了。阿姨会不高兴的。”
他朝宋明烛伸出手。手掌湿漉漉的,指缝里往下滴淡红色的水。那不是水,是水房龙头里流出来的东西。
陆止川已经站在宋明烛侧前方,灰烬之刃平举在胸前。但刀刃对男孩没有反应,和昨天面对假宿管时完全不一样。男孩笑了笑,问:“你也能看到那扇门吗?我每天晚上都去敲。阿姨说我的宿舍没了,要我住进去。你帮我看看,我的床还在不在。”他指着其中一张铁架床,床脚上还粘着半张值日表,字迹被泡得发涨。
沈清韵慢慢退到门外,低声对赵刚说:“把门关上。别堵,回去。现在离天黑还早,但他在长大。”她的目光落在男孩脸上,男孩的下巴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层极细的青色胡茬,肩宽也变大了。他蹲着时还小,站起来时已经接近成人的身量。他歪头看着沈清韵,眼里有雾在翻动。
“我找到312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声音低沉了许多,像昨夜假宿管那把女人的声音正在他的喉咙里慢慢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