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白天

天彻底亮起来之后，走廊恢复了寻常宿舍楼的模样。

灰白色的日光从两端的窗户透进来，照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面上，墙根处返潮的霉斑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昨夜发生的一切痕迹都淡了，楼梯口没有了黏液拖痕，门板上没有灰白色皮屑，水槽里的积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拧开的水龙头冲走了。

连墙上那行指甲划出的“你们早就该睡了”也只剩下极浅极淡的几道白印，像被砂纸打磨过。

宋明烛用指腹摸了摸那些划痕，很浅，浅得几乎感受不到凹痕。但这恰恰说明那些字迹确实存在过——墙皮被某种利器刮掉了一层，现在有人用相同的颜色补了上去。这栋楼白天在自我修复，像人的皮肤愈合伤口。

九个人在三楼走廊尽头的水房边碰了个头。沈清韵把匕首放在洗手台上，靠着墙理清思路。昨晚的假宿管、老宿管、男孩，三个存在先后出现，顺序清晰。

假宿管先敲门查寝，老宿管用一句话把它拖走，然后男孩出现，挨个敲门找312。老宿管没有处理男孩，大概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入侵者。

他住在这栋楼里，只是楼层和房号对不上。昨夜结束时，男孩消失，那些墙上的字也几乎消失。

但系统没有弹出副本失败的通知，他们也没有看到新的规则出现。白天是副本留出的空隙，用来补给、藏身、观察和犯错。

赵刚提议白天下楼走一圈，把整栋楼的结构摸清。陆止川没有反对，他只在赵刚说完之后补了一句，说下楼可以，五个人一组，留人在宿舍蹲着。

这里的关键时间点是晚上十点半，白天出现的东西未必少，只是“没有熄灯”这个条件没触发。

沈清韵和自己带一队，宋明烛和季樊带一队，余建国年纪大了，留在房间数水龙头的滴水速度。

宋明烛带着赵刚、林知、周野、季樊下楼。

白天的楼梯很普通，水泥台阶磨得发亮，墙角有清扫后留下的半干水痕。楼梯拐角的窗户开着，但窗外只有灰雾，距离根本判断不了。

他们从三楼走到二楼，再到一楼。一楼的入口是一扇双开的铁门，门锁着，链条锁从内侧绕了两圈，嵌着一把旧式挂锁。

挂锁没有锁死，只是搭在锁鼻上，轻轻一拉就能从链条里抽出来。宋明烛没动那锁。门锁了，说明白天也不让出去。

一楼走廊两侧也都是宿舍，但门全部关着，门牌生锈，看不清号码。

一楼尽头是楼梯间转角，有几个纸箱堆在那里，箱子里都是废书和杂物。

季樊翻了几下，从最底下抽出一个塑料档案袋，袋口用橡皮筋扎着。他拆开，里面是一份打印的学生名单，纸张边缘都脆了。

名单上的名字密密麻麻，每个名字后面都标了宿舍号。他们逐行看过去，大部分名字后面都是301到308之间的编号，但翻到第二页时，有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陈小楼，男，312宿舍。

312。那个男孩说他住312。名单显示312是存在的，至少曾经存在。一个学生，陈小楼，他的宿舍号是312。但整栋楼只有三层，每层八间房，编号从301到308。312在第三层应该是存在的，除非被拆了，被藏起来了。

赵刚说有一种可能，这栋楼以前是四层，最上面一层被拆了或者封了，编号还是沿用原来的。林知问那男孩是怎么回来的。季樊说大概不是回来的，是一直没走，他住的宿舍被拆了之后他还在。

周野问，312被拆了，那他被安排去了哪里。没人回答，因为答案可能就藏在某扇打不开的门后面，而他们还没找到那扇门。

陆止川那一队也上了一趟楼，沿着楼梯往上走，走到三楼之后再往上是一扇封闭的木门，门板上钉着横七竖八的木板，木板之间塞满旧报纸。

他们撬开一条缝往里看，里面是一道窄窄的楼梯，通往上方的阁楼。灰雾从楼梯上方倒灌下来，有陈旧的纸板和霉味。

沈清韵用刀挑开几块木板，发现木板是新的，钉子也是刚钉上去不久的，像最近才被什么人封死了。

也就是说，昨夜老宿管拖着假宿管往楼上走，走的应该就是这条被封的楼梯。

三楼往上确实还有空间，被人为封掉了。1

她留下记号，带人下了楼。

中午过后，三楼走廊里开始有了活人的动静。其他宿舍的门陆续打开，住客们像从同一个时间点统一醒来，去水房洗漱，去食堂打饭。

这些人看起来都是普通学生，穿着和宋明烛他们一样的深色校服，脸上有困倦、有麻木、有十几岁特有的不安。

没人跟宋明烛他们说话。

他们五个走下楼，混在人群里进了一楼侧面的食堂。

食堂和图书馆有些像，又完全不同。

图书馆的旧书味和安静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食堂是湿热的、嘈杂的，窗口后面的打饭者机械地舀菜，动作和灰烬大厅的NPC一样重复。菜色有荤有素，米饭分量足。

沈清韵打了一份土豆牛肉，陆止川只拿了一个馒头和一碗清汤。

宋明烛端着餐盘坐下时，发现桌号牌上写着312。

每张桌子上都有号，只有他们坐的那张是312。坐在这个位置上，才看得清食堂的大钟。钟的指针在动，正常地走。

时间显示十一点四十八分。

离熄灯还有将近十一个小时。

陆止川在宋明烛旁边坐下，慢慢掰着馒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告诉他，昨晚他守在楼梯口，老宿管拖着假宿管往上走时，经过他面前。他闻到了那假宿管身上的味道，和图书馆宗教区六排书架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说他有种判断——假宿管可能是被处理过的副本失败玩家，像韩冬当时那样被保留着，被套上了一种不能抗拒的身份。

如果假宿管是被困在副本里的某个人，那老宿管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规则守卫者”，她守护的是查寝规则最表层的部分，但当规则被更底层的权限推翻时，老宿管也会带走那个假宿管。可能不是善，是维护秩序。

陆止川说这些时语气很冷，因为如果这种判断成立，昨夜那场戏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危险——真正危险的是第三个角色。

男孩。

他不在副本的NPC逻辑里，他像是副本自行生长出来的多余存在。副本里的Bug，自己走出来的错误数据。这种东西，要么完全无害，要么通杀。

余建国那边传来消息，水房的水龙头滴水速度慢得像计时器。他数了一上午，平均每分钟四十五滴，每十五滴会出现一次极细的血丝。

到了中午血丝越来越多，到了午后血丝已经变成了淡红色，水质越来越浑。老人让他们回来商量——等天色变暗，水会变成什么，不好说。

天光慢慢往西偏去，灰雾把整个校园罩成旧铁皮色。

宋明烛站在窗前往外看，有一瞬间觉得灰雾里出现了荆棘塔的轮廓，暗红色光点像在很遥远的地方呼吸。他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温温的，像刚用热水冲过。

他回到走廊上，逐个确认队友都在。

赵刚和陈桂兰把每间宿舍的插销都试了一遍，陆止川晚上会睡到走廊最外侧，替所有人卡住楼梯口。

季樊把学生名单按在墙上，林知用炭笔抄写一遍。周野从食堂多带了两个馒头，分给林知和余建国。

夜很快会来。

查寝会再来一次。

而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找到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