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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门外

灰烬公约

那张脸贴在门缝下面,灰白色的皮肤被门缝挤压得变了形。

宋明烛离门太近了,近到能闻到从门缝透进来的气味——湿冷的灰尘混合着某种陈旧布料发霉的味道,像一床被锁在储物柜里很多年的棉被。

脸上的两团模糊黑斑对着门缝内的方向,一动不动地贴着,像在透过这条不到一厘米的缝隙看里面。

然后那张脸开始动了。不是离开,是往门缝里挤。灰白色的皮肤像半凝的蜡,从门缝下方的窄口处一点一点渗进来。

先是一小片额头,然后是一截鼻梁的轮廓,接着是嘴唇——灰紫色的嘴唇翻卷过来,像被门板刮掉了皮。它想从门缝下面挤进来。

赵刚跳了起来,钢管抡圆了朝着门缝下方砸去。金属打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火星溅开又熄灭。

门缝外的脸缩了回去,快得和它来时一样突然。但门板开始剧烈晃动,不是锁舌在动,是整扇门像被人从外面抓住了门框拼命摇晃。

上铺床架上的被子都被震了下来,陈桂兰低声骂了一句,把赵刚往后拽。门上的插销发出尖锐的金属疲劳声,像是随时会断。

余建国挡在所有人前面,手里拿着一只黄铜闹钟——他居然从灰烬大厅一直带着它。

他把闹钟贴在门板上,拧紧了发条。滴答声放大到极限,在摇晃的门板震动中保持着异常稳定的节奏。那一秒,门外的摇晃停了。

不是被闹钟吓退了,是有什么别的东西介入了。走廊里响起了另一种声音,比门外那个女人的声音更苍老、更破碎。

“熄灯了。回床上去。”这个声音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干瘪得像被水泡过又风干的木头,却穿透了整条走廊。

是一个年纪更大的女人,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她说完后,走廊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拖走的声音——粘滞的、沉重的摩擦声,从走廊这头拖到那头,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门外安静了。

门缝下没有光,没有脸,没有任何声音。沈清韵从隔壁敲了一下墙壁,单声,意思是解除了。陆止川在对面宿舍也敲了一下。

他之前一直没有回应,原来一直在等。现在两个宿舍的人都发出了安全信号。赵刚慢慢退回窗边,钢管还攥在手里,手背上全是汗。

陈桂兰把掉在地上的被子一件件捡起来扔回上铺,她的动作很轻,但呼吸很急促。余建国把闹钟塞回外套口袋,黄铜外壳还嗡嗡地响着。

宋明烛站直身子,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刀刃贴在腿侧。他知道那个年级更大的声音是谁——可能是宿管,真正的宿管。她只说了一句话,那个假宿管就走了。

真宿管手里有什么东西能压住假宿管。

她管楼,假宿管也受她管。

但他没有办法确认真宿管是保护学生的,还是只是等级更高的另一个捕食者。现在都只能等天亮。

林知一直没有说话。从假宿管敲门开始,她就没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周野在黑暗中找到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抽出来的。她靠墙坐在床上,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看到每个人模糊的轮廓。

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我听到水房里有手机响。”

宋明烛转头看她。她说那声音很小,和假宿管敲门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从走廊尽头水房的方向传过来。

不是铃声,是震动,持续了将近半分钟,像有人在靠墙的管道里按住了手机让它一直响。周野问是不是听错了,林知摇头。

她学给所有人听,是那种老式诺基亚的震动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的。

这个时候,隔壁的沈清韵推开了门,走进他们宿舍。

她的脸色在黑暗中看不出变化,但脚上的鞋已经穿好了,鞋底沾了一点水房地板上的湿灰。

她没有开灯,只是压低声音说:“水房的水龙头开了一个,最靠墙角的那个,水流很小。水槽下面有脚印,很小,是个孩子的尺码。墙上多了一行字,用指甲划的,从右往左读——‘你们早就该睡了。’”

孩子。一个孩子来过水房,打开水龙头,留下脚印和字。这栋宿舍楼里还住着别人。学生、宿管、别的什么东西。

陆止川从走廊对面走来,窄刃刀提在手里,刀刃上沾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色黏液,像某种生物爬行后留下的痕迹。

他走到宋明烛身边低声说:“楼梯口有个东西在往上爬,被那个老宿管拖走了。它爬过的地方有印子,从一楼一直延伸到我们这一层。今晚不会再来了。”他顿了顿,“但是天还没亮。今晚还没过去。”

宋明烛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夜光指针停在凌晨三点四十分。

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个多小时。他要求所有人回到床上,保持安静,但不必睡觉。

轮流盯哨,两人一组。第一组是他自己和赵刚。他让余建国把闹钟放在两张床之间的过道里,黄铜外壳的滴答声能帮助所有人保持清醒。

林知和周野挤在一张下铺,被子裹着两个人。沈清韵回了隔壁。陆止川说他回走廊对面去,楼梯口那边不能没人。

他走之前用指节在宋明烛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进了黑暗。

宋明烛坐在赵刚床尾,背靠着床架。他能听到上铺的余建国呼吸很轻很匀,听不出睡没睡。陈桂兰用外套蒙住头,呼吸从布料下面传出来,闷闷的。

窗外黑得发稠,灰雾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成极淡的一层。匕首一直握在手里,藤蔓戒指的脉搏很慢,很稳。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梯口方向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轻快而凌乱,像有人在跑,赤着脚,鞋底湿漉漉地拍打水泥地面。

脚步声由远及近,跑到走廊中间时停住了。然后一个男孩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又尖又脆,带着哭腔。

“开开门,我找不到我的宿舍了,开开门。我住312,开开门。阿姨要来抓我。”

宋明烛摸到墙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走廊里没有灯光,但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影站在走廊中央,光着脚,穿着背心短裤,浑身湿透,两只手轮流拍着两边的宿舍门。他走了几步,停在他们隔壁,用尽全力拍门,声音在整层楼里来回撞。

赵刚在宋明烛身后摇头,意思很明白——不要开门。刚才沈清韵听到的鞋印是孩子留下的,现在这个孩子在门外哭。谁开门,谁就和他一起哭。

男孩敲了所有门都没有人开。他最后走到宋明烛他们门前,抽泣声贴着门缝钻进来。他说他知道里面有人,他只要一床被子,他好冷。他的牙齿在打颤,声音里带着真实的颤抖。

宋明烛低头看门缝下面,能看到两只赤脚踩在灰蒙蒙的走廊地面上,脚底沾满水迹。没有影子。

走廊里没有灯,他的脚边没有任何影子。

宋明烛回头扫了一眼,所有人都在看他。赵刚摇头,林知咬着嘴唇摇头,余建国闭着眼但手里握着一只扳手。

陈桂兰把外套拉过头顶。周野用口型说了一个字——假。

宋明烛明白。

他只是想,如果韩冬在这里,韩冬会不会开门。他把手伸到插销旁边,没有拉开。

男孩又哭了几声,见没人开门,抽抽搭搭地往楼梯口走,走着走着唱起了歌。就是林知刚才听到的那个断断续续的旋律,渐渐消失在楼梯下面。

天亮了。

第一缕极淡的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灰白色的。灯依旧没亮,但天色已够他们看清彼此的脸。

所有人都活着。沈清韵从隔壁过来,说男孩半夜敲过她的门,门缝下面流进来一小滩水,水的形状在早晨干成了一个极小的手掌印。

陆止川从楼梯口回来,刀已经擦干净了,脸上看不出什么,只说天亮了,可以去水房看看。

水房最靠角落的水龙头已经关了,水槽里积着一滩浅红色的水,水底沉着几片极细的灰白色皮屑。

墙上的指甲划痕还在,字迹比夜里更清晰了,确实是“你们早就该睡了”,从右往左,笔画深浅不一,是个孩子用左手写的。

宋明烛看着那行字,忽然开口:“312。”那个男孩说自己住312,这层是几楼?如果这层就是三楼,312就是这层的一间宿舍。他转身去数门牌号——走廊两侧,八间宿舍,门牌从301到308。

没有312。

这栋楼,不存在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