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时候,陈沐涵的肚子已经大得走路都要扶着墙了。八个月的身孕让她整个人圆润了一圈,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像熟透的桃子。她坐在窗前,手搭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静——他踢得比以前更有力了,像是在催她:“快点,我要出来了。”
刘彻每天都会来长门宫看她,来了就坐在她身边,把手放在她肚子上,等着里面的动静。有时候孩子踢一下,他的表情就会变一下,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他又踢了。”他说。
“嗯。最近踢得厉害。可能在翻身。”
“翻身要这么大动静?”
“臣妾不知道。臣妾也是第一次当三个孩子的娘。”
刘彻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的手还放在她肚子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里面的动静。窗外的蝉鸣渐渐稀了,夏天快要过去了。
八月十五那晚,月亮特别圆。陈沐涵坐在院子里赏月,弘儿坐在她左边,刘婉坐在她右边,刘弗陵蹲在桂花树旁边,仰头看月亮。刘彻站在廊下,看着这一院子的人。月光白得像一层薄霜,落在屋檐上、石阶上,落在孩子们的发顶上。
“娘娘!”翠屏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一丝急促,“娘娘,您还好吗?”
陈沐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月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许多:“好像……要生了。”
长门宫立刻就忙起来了。翠屏跑去请接生嬷嬷,宫女们烧水的烧水、备巾的备巾,连院子里的蝉都像是被这阵动静惊住了,忽然噤了声。陈沐涵被扶进屋里,刘彻要跟进去,被接生嬷嬷拦在门口:“陛下,产房血腥,您不能进。”他站在门口没有动,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就不打算再直回来的树。
弘儿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刘婉坐在他旁边,被他用一只手臂轻轻拦着,不让她往屋里爬。她仰起头看弘儿,咿咿呀呀地说了句什么,弘儿说:“娘在忙。一会儿就好了。”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在等一个他自己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到的结果。
屋里传来陈沐涵的呼吸声,很沉,很稳。偶尔有一声压抑的闷哼,像一只被风吹得偏斜的帆,很快又正了回去。刘彻站在门外,听着那些声音,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她在长定殿生弘儿的时候,他也站在门外,也是这样听着。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会在他生命里待多久,现在他知道了,是她一直陪在他身边,带着他走进灵泉,给他煮汤,给他翻那些他看不懂的书,给他生了一院子会跑会笑的孩子。
一声啼哭从屋里传出来。清脆的、有力的,像在宣告自己来了。接生嬷嬷抱着孩子走出来,脸上带着笑:“陛下!是个小皇子!白白胖胖的!母子平安!”刘彻没有看那个孩子。他绕过接生嬷嬷,走进屋里,走到床边。陈沐涵靠在枕上,脸色有些白,但眼睛是亮的,像月光落进了水里。她看到他进来,嘴角弯了一下:“夫君又当父亲了。”他坐到床边,握着她的手,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没有说话。
接生嬷嬷把孩子抱进来,放在陈沐涵身边。小小的,红红的,皱皱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他闭着眼睛,小拳头攥着,像是在跟这个世界说——我来了。
刘彻低头看着这个孩子。老三了。他看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叫什么?”陈沐涵想了想:“叫刘安。平安的安。”刘彻把这个字念了一遍:“刘安。”孩子皱了一下眉,像是被吵到了,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弘儿带着刘婉走进来,站在床边,踮起脚尖看了看襁褓中的婴儿。“他好小。”他说。刘婉也踮着脚尖看,看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她能说清楚的话:“弟弟。”陈沐涵笑了:“嗯。弟弟。”刘弗陵扒在门框上往里面看,被刘据一把拎到旁边去了:“等你洗过手再来。”刘弗陵被拎走时还在喊:“我看到了!他在动!他在动!”
夜里,长门宫的灯还亮着。陈沐涵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刘安,刘婉挨着她睡着了。弘儿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没有翻,像是在等什么。刘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陈沐涵怀里那个闭着眼睛的小生命,沉默了很久。
“朕七十三了。”他忽然开口。
陈沐涵抬起头看着他。“还能看到老三出生。”
他没有说下去,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没有再说下去。夜风吹进窗来,带着秋天最早的一丝凉意。长门宫的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月光下树影疏落。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条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低声唱着谁也没听过的歌谣。刘安在陈沐涵怀里睡得很沉。他刚来这世界不久,还不知道自己是被期待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