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的日子,日复一日是一成不变的死寂。
温软依旧是那副模样。
温顺、乖巧、刻意讨好,事事周全,却字字吝啬。
端茶、收拾、叠衣、打理家务,她把所有卑微的体贴做到极致,却从主动不开口、不闲聊、不撒娇、不倾诉。
于永义的温柔日日满溢,却永远砸在一片冰冷的空寂里。
他忍着、耗着、等着。
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觉得只要自己足够耐心、足够包容、足够疼她,总有一天,她会松口,会解冻,会愿意好好和他说一句话。
直到这天午后。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进客厅,暖意融融。
于永义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余光一直落在不远处安静坐着的温软身上。
她垂着眼,指尖安静放在膝头,侧脸苍白安静,像一尊没有烟火气的瓷像。
就在他以为今天又会是无话无言、沉沉寂寂的一天时。
温软忽然抬起眼,看向他。
清清淡淡,毫无波澜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
“于永义。”
于永义指尖猛地一顿。
心口骤然一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是她住进这里这么久,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第一次主动开口、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太久了。
久到他几乎忘了她开口说话是什么声音。
他抬眼,眼底压不住的错愕、惊喜、难以置信,连声音都轻轻发颤:“我在。”
他甚至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一瞬。
温软看着他,语气平淡至极,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是平铺直叙的陈述:
“你准备三十万。”
“送去给顾深。”
于永义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心底那点雀跃还没来得及完全铺开。
温软淡淡补了一句:“那是当初我困难的时候,找他借的钱。”
“我还清他。”
简简单单几句话。
目的清晰、利落、纯粹。
没有半分私情,没有半分软化,仅仅只是——还债。
可于永义不在乎。
他太缺她的主动,太缺她的言语,太缺她哪怕一分一毫的松动。
哪怕只是一句吩咐,一句交代,一句无关情爱的话。
在他眼里,都是破天荒的进步,都是破冰的征兆。
他眼底瞬间亮起久违的光,压不住的欣喜从眉眼溢出来,语气是藏不住的轻快:“好。”
“我马上让小武去办。”
“今天之内,一分不少送到顾深手里,清清楚楚了结。”
他真的太开心了。
开心到心脏都在轻轻发抖。
他下意识以为——她愿意主动和他说话了,以后就会越来越好。
会慢慢愿意多和他聊几句,愿意慢慢卸下防备,愿意慢慢不再冷得像冰。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小武电话,语速都比平时轻快许多:
“小武,准备三十万,走正规渠道转给顾深。”
“备注清楚,温软归还借款,办妥告诉我。”
挂了电话,于永义目光温柔缱绻落在她身上,带着隐忍许久的期待与小心翼翼:
“办妥了我告诉你。”
“软软,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和我说,好不好?”
他在等她回应,等她点头,等她哪怕一个极淡的眼神。
可温软听完,只是轻轻颔首。
随后,彻底收回目光,重新垂眸安静坐着。
一如从前。
没有后续、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半分松动。
刚才那唯一一次主动开口,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转瞬即逝的光亮过后,是比从前更沉、更冷、更荒芜的死寂。
接下来的一整天。
她恢复原样。
不说话、不主动、不交流、温顺却疏离。
晚上吃饭,安静低头进食。
睡前洗漱,安静有条不紊。
夜里躺下,依旧背对他,蜷缩在床边,一寸不靠近。
他伸手抱她,她依旧不反抗、不挣扎、全盘承受。
却依旧僵硬、冰冷、灵魂游离。
白天那唯一一句主动的吩咐,仿佛从未存在过。
于永义心底那点刚刚燃起的火光,被这猝不及防的回落,一点点、彻底浇灭。
他原本雀跃、温暖、充满期待的心,骤然沉落到谷底。
他终于彻底看清。
她不是解冻了。
她只是刚好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他。
用完即止。
事过,立刻退回原地。
那不是温柔的开始,那只是她还债的仪式。
仪式落幕,她继续做她无心、无情、无温的躯壳。
一夜无眠。
怀里拥着她温热的身体,却拥不住半分真心。
第二天、第三天、往后数日。
她再没有主动和他说过一个字。
依旧沉默、依旧被动、依旧只礼貌讨好、绝不交心。
那唯一一次主动,成了悬在于永义心头最锋利的刀。
给过他极致短暂的甜,随后,百倍千倍的苦尽数反噬。
彻底压垮了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持、所有自欺欺人的希望。
深夜。
屋内只留一盏微弱的夜灯。
于永义从身后轻轻抱着她,手臂收紧,将她死死拢在怀里,力道带着压抑许久的颤抖。
他再也撑不住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骄傲。
常年执掌七星社、杀伐果断、阴狠偏执的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卑微到尘埃里。
嗓音沙哑、破碎、带着隐忍无数日夜的哽咽,低声示弱,彻底剖白所有心意:
“软软……”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停了所有打压,放了顾深所有前程。”
“我把所有温柔都给你,我不逼你、不凶你、不怨你。”
“我推掉所有事,日日守着你,迁就你所有习惯,包容你所有冷淡。”
“我甚至……因为你主动和我说一句话,开心了整整一下午。”
“我以为你终于肯理我了,终于肯慢慢回头看看我了。”
他鼻尖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发颤,字字卑微,字字心碎:
“可原来不是。”
“你只是要还钱。”
“用完我,你又变回从前冷冰冰的样子。”
“软软,我真的扛不住了。”
“我不怕别人恨我、怕我、怕我毁前程、怕我偏执极端。”
“我只怕你——永远这样死寂的对我。”
“我赢了所有人,赢了风波,赢了结局。”
“可我日日守着你,抱着你,看着你,却连你一句平常话、一点真心温度都求不来。”
“你讨好我、顺从我、配合我、不抗拒我。”
“可你唯独不爱我。”
“半分都不爱。”
他隐忍多日的情绪彻底崩塌,声音哽咽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乞求:
“能不能……别这样对我?”
“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我可以改所有毛病,我可以收起所有偏执,我可以什么都依你。”
“你哪怕……可怜我一次,行不行?”
他剖白所有、示弱所有、放下所有尊严。
把最狼狈、最无助、最深情的一面,全数摊开在她面前。
只求她一丝松动、一丝回应、一丝心软。
可怀里的人。
自始至终。
脊背僵硬,一动不动。
没有回头、没有动容、没有颤抖、没有半分情绪波澜。
良久。
黑暗里,温软依旧沉默。
连一声最淡的“嗯”、一句敷衍的回应,都吝啬给予。
她心如止水,冷得彻骨。
对他所有的崩溃、所有的卑微、所有掏心掏肺的深情——
无动于衷。
一室寂静。
他的哭声、他的示弱、他的剖白、他的卑微。
尽数落空。
尽数被她无边无际的冷淡,彻底吞没。
他赢了棋局,输了一生。
她偿了亏欠,冷了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