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大理落了一场细雪,不算盛大,轻飘飘覆在青瓦之上,染白了院角几枝寒梅,天地间浸着清浅素净的寒意,却半点冻不住小院里融融暖意。
自跨年过后,日子便彻底沉在了慢悠悠的闲适里,没有俗世奔波,没有人心算计,更没有从前那些揪扯不清的误会与隔阂,二十七岁的两个人,把往后的光阴,都过成了温柔绵长的模样。
晨起的日光比往日更淡些,薄雪映着天光,透过窗纱洒进卧室,落了满床浅浅碎光。苏砚珩依旧习惯窝在裴烬言怀里醒过来,长长的睫毛轻颤,刚睁开眼时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整个人软若无骨地靠着对方,浑身舒展自在,多年调养下来,身子早已康健,再无半分从前体虚畏寒、动辄浑身酸软的模样。
裴烬言早已醒了许久,只是舍不得吵醒怀中人,单手稳稳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顺着他后背,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这几年他早已把所有耐心与细致都尽数给了苏砚珩,从前身为强势Alpha骨子里的独断与冷硬,尽数被岁月与爱意磨得一干二净,如今余下的,全是妥帖入微的呵护与刻进心底的偏爱。
“雪落了。”裴烬言低声开口,嗓音裹着晨起的慵懒沙哑,温热的气息擦过苏砚珩的发顶。
苏砚珩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往窗外望去,看清漫天浅雪时,眼底瞬间漾起几分浅浅欢喜。他素来偏爱这般安静素净的雪景,只是从前那些独自度日的寒冬,纵然落雪再美,也只剩孤身赏雪的清冷,从无这般安稳舒心的心境。
想起往昔冬日,心底难免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
年少家境清寒的冬日,衣衫单薄,日日要为生计忧心,无暇欣赏雪景;后来与裴烬言相恋之初,虽有暖意相伴,却终究年少青涩,不懂彼此珍惜;再到后来决裂离散,数个寒冬遥遥相隔,他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看大雪落满街巷,身边无一人添衣暖手,易感期独自熬过刺骨寒意,夜里蜷缩着身子抵御身心双重寒凉,那些冬日里的孤苦,时至今日依旧清晰记得。
只是这份酸涩早已不痛不伤,仅仅是回望过往生出的几分感慨,转瞬便被怀中暖意尽数抚平。
裴烬言一眼便看穿他心底悄然泛起的情绪,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醇厚温和的雪松信息素缓缓萦绕开来,轻柔包裹住他周身软糯的杏色气息,两相缠绕,安稳又治愈。
“别想从前了。”他低头吻了吻苏砚珩的眉心,语气满是心疼与笃定,“往后每一场冬雪,我都陪你一同赏,往后每一个寒冬,我都守在你身边为你暖身,再也不会让你独自挨冻受寒。”
苏砚珩轻轻颔首,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所有纷杂心绪尽数归于平静。八年六个月走过万般曲折,吃过数不尽的苦,熬过数不清的寒冬长夜,如今终于得一人朝夕相伴,冷暖相依,已是此生最大圆满。
两人缓缓起身,屋内提前备好了暖炉,暖意融融驱散所有寒凉。裴烬言细心为苏砚珩挑了厚实柔软的冬衣,亲手替他系好衣襟领口,仔细将寒风能够灌入的地方一一整理妥当,指尖划过微凉的脖颈,下意识轻轻捂了捂,生怕他受半点风寒。
这般下意识的呵护,早已成了两人相处最平常的常态。
洗漱完毕走出房门,院中的薄雪静谧雅致,几株寒梅迎着细雪悄然绽放,幽幽清香漫溢四周。裴烬言怕地面湿滑,自然而然牵住苏砚珩的手,十指紧扣,掌心温热源源不断传递过去,缓步带着他站在廊下赏雪。
“喜欢这般雪景,等雪停了,我陪你去后山走走。”裴烬言轻声提议。
苏砚珩眉眼弯弯,浅淡笑意温柔动人:“好,许久没有踏雪闲行了。”
从前满心愁绪缠身,纵使良辰美景在前,也无心欣赏,如今心境安然平和,一雪一梅,一风一景,皆是舒心惬意。
不多时,裴烬言便转身走进厨房准备早餐,冬日清晨最适合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温补羹汤,暖胃暖身,也暖心。他熟记苏砚珩所有饮食禁忌与偏爱,慢火细炖软糯的银耳莲子羹,配上蒸得绵软的山药糕,再煮一碗鲜香清淡的鲜肉小馄饨,每一样都是贴合他体质、合他心意的吃食。
苏砚珩没有独自闲坐,搬来一张小凳坐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忙碌的身影,目光温柔缱绻,久久不曾移开。
曾几何时,这位身居高位、行事凌厉果决的Alpha,从不会踏入烟火厨房半步,如今却心甘情愿日日洗手作羹汤,把最平凡的烟火日常,熬成了最动人的深情。是过往的过错让他幡然醒悟,也是刻骨的离别让他懂得珍惜,才愿意放下所有身段,倾尽温柔守护一人安稳岁月。
早餐上桌,热气氤氲升腾,满室皆是清甜鲜香。裴烬言依旧习惯性替他吹凉温热吃食,剔除不喜的配菜,细致周到无微不至,两人相对而坐,在落雪的清晨静静享用早餐,言语轻柔细碎,聊着日常琐碎,平淡的烟火气,最是抚人心。
用过早餐,屋外细雪渐渐停歇,天地一片素白干净。裴烬言取来厚实的披风,小心翼翼披在苏砚珩身上,牢牢系好系带,而后牵着他的手,一同往后山缓步走去。
山间落雪静谧无人,林间覆着一层薄薄白雪,脚步踏上去轻软无声,寒风轻柔,并无凛冽刺骨之意。两人并肩走在林间小道,一路轻声闲谈,说起年少懵懂趣事,说起中途彼此犯下的糊涂过错,说起分离数年里各自难熬的日夜,说起重逢之后小心翼翼的试探磨合。
谈及往事,没有争执埋怨,没有耿耿于怀,只剩下历经风雨后的坦然释怀。那些曾经刺伤彼此的言语,那些曾经错失的朝夕,那些曾经暗自流下的泪水,都随着漫漫岁月慢慢淡去,化作感情里独有的印记,提醒着二人相守来之不易。
行至山间一处开阔亭台,两人并肩坐下避风取暖。冬日的日光穿透林间枝桠,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静好。
“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苏砚珩望着山间素雪,轻声感慨,“从前总觉得日子难熬,度日如年,如今安稳下来,反倒觉得时光匆匆。”
裴烬言侧头看向身旁之人,眼底深情浓得化不开,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难熬的日子早已彻底走完,余下的岁岁年年,皆是轻松安稳。”
“八年六个月,我耽误了你太多美好年华,错过了你无数个春夏秋冬,往后余生,我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弥补,陪你看遍世间四季雪景,走遍万里山河烟火。”
一句承诺,不轻浮,不炽热,却沉稳厚重,足以托付余生。
苏砚珩心头暖意汹涌,主动微微靠近,依偎在他肩头,任由漫天清浅冬意环绕,满心皆是安稳知足。心底偶尔掠过的丝丝酸涩,皆是心疼曾经受过的苦难,而非怨怼如今的生活,这般甜涩相融的心境,是他们独有的感情底色。
在山间静坐许久,待日光渐渐和煦,两人才缓缓动身返程归家。
回到小院之时,恰好遇上前来小聚的几位好友。季屿川与宋逾泽提着新鲜食材前来,陆叙骁与沈聿白也相伴而至,几人一进门便感受到满院温情暖意,看着院中落雪美景,皆是心生欢喜。
冬日最适合围炉小聚,众人一同动手准备丰盛的午宴,有人洗菜备菜,有人生火暖炉,有人闲谈说笑,热闹却不喧嚣,温馨又自在。
席间没有拘谨客套,皆是多年挚友最真心的闲谈打趣,说起四人一路走来的感情路途,皆是满心唏嘘感慨。众人都清楚裴烬言与苏砚珩这一路走得有多艰难,从深爱到决裂,从别离到重逢,从拉扯到相守,整整八年半的时光,兜兜转转才圆满相守,如今看着二人安稳和睦,所有人皆是发自内心的欣慰祝福。
围炉煮酒,闲话流年,温热的酒水入喉,驱散冬日寒意,也暖透心底寒凉。裴烬言始终将苏砚珩护在身侧,不让他沾过多寒凉酒水,细心为他换上清甜温润的果饮,一举一动的偏爱,众人皆看在眼里,了然于心。
欢声笑语填满整座小院,冬日的清冷尽数消散,只剩下挚友相伴、爱人相守的极致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