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压满整座老旧居民楼,深秋的晚风裹着彻骨凉意,钻过窗缝缝隙,席卷进昏暗死寂的房间里。屋内没有一丝灯火,厚重窗帘死死遮蔽住所有天光,将苏砚珩完完全全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悲伤之中。
易感期的痛楚早已攀至顶峰,折磨得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尽数消散。单薄的身躯蜷缩在冰冷发硬的床板上,止不住剧烈颤抖,额间层层叠叠布满冷汗,浸湿了鬓边柔软的发丝。属于他的浅杏信息素虚弱涣散,带着浓重的病态与绝望,在空气里微微颤动,每一缕气息都透着濒临崩溃的脆弱。
腺体深处传来一阵阵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碾磨,燥热与寒意轮番侵袭四肢百骸,时而浑身滚烫发烫,仿佛置身火海,时而四肢冰寒彻骨,宛若坠入冰渊。生理上极致的煎熬尚且能够咬牙隐忍,可心底翻涌不息的万般愁绪,却早已将他的理智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死死咬着苍白干裂的唇瓣,不让一丝呜咽哭声溢出喉咙,可滚烫滚烫的泪水依旧不受控制,顺着清瘦憔悴的脸颊不停滚落,一滴滴砸在陈旧的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痕迹。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年少时与裴烬言相依相伴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视若珍宝的甜蜜过往,如今全都化作淬满剧毒的利刃,一刀一刀狠狠割在他的心口,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清晰记得从前每一个难熬的易感期,裴烬言永远会放下所有繁杂事务,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少年宽阔温热的怀抱是他唯一的避风港,独属于那人清冽温柔的雪松信息素,会温柔包裹住他躁动不安的腺体,一点点抚平所有生理上的痛苦与情绪上的不安。
那时裴烬言会小心翼翼将他揽在怀中,掌心轻柔顺着他的脊背缓缓拍打,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他的耳畔,一遍又一遍许下至死不渝的誓言。
“砚珩别怕,有我在,再难受我都陪着你。”
“这辈子我的信息素只安抚你一人,我的怀抱也只留给你一人,生生世世,永不更改。”
彼时年少情深,句句诺言真挚滚烫,苏砚珩信以为真,满心欢喜将自己的整颗真心完完整整交付出去,笃定自己这辈子定能与心爱之人相守白头,岁岁年年永不分离。那时的他无忧无虑,被裴烬言宠得肆意娇气,不必看人脸色,不必独自承受风雨,世间所有苦难皆有人替他一一挡下。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离别,硬生生斩断了所有温情与期许。
远赴异国的七年岁月,是苏砚珩这辈子都不愿再回想的噩梦。
没有裴烬言的庇护,没有熟悉温暖的信息素安抚,身为体弱Omega的他在异国他乡受尽冷眼欺凌,尝遍世间所有辛酸苦楚。昔日娇养长大的少年,被迫在泥泞黑暗里苦苦挣扎求生,昔日干净纯粹的眉眼,被七年风霜打磨得满是疲惫与沧桑。
无数个孤身熬过的易感期,是他这辈子最刻骨铭心的噩梦。无人照料,无人安抚,只能独自一人蜷缩在阴冷潮湿的小屋里,硬生生扛过撕心裂肺的剧痛。疼到极致之时,他只能死死抱紧怀里那枚早已磨损褪色的吊坠,靠着脑海里仅存的一点点回忆苦苦支撑。
无数个深夜,他望着异国清冷孤寂的月色,一遍遍默念裴烬言的名字,怀揣着满腔思念与满心期盼,咬牙熬过一日又一日的艰难岁月。他无数次自我安慰,只要熬过这段难熬的日子,只要顺利回到故土,便能重新回到裴烬言身边,重拾昔日所有温柔与偏爱。
他整整坚守了七年的执念,熬过了七年孤苦无依的时光,耗尽了自己所有的青春与热忱,满心欢喜奔赴归来,到头来却只撞见最残忍刺眼的一幕。
那日街头遥遥一瞥,他亲眼看见昔日独宠自己的少年Alpha,如今身居高位,气度矜贵不凡,身边相伴之人举止亲密,笑语嫣然。那一幕画面狠狠击碎了他坚守七年的所有信仰与期盼,将他满心欢喜碾得粉碎,碎得再也拼凑不起来。
他一瞬间便认定,七年漫长别离,早已冲淡了裴烬言心中所有情意,昔日海誓山盟尽数作废,那人早已放下过往,寻到了新的归宿,而自己不过是被丢弃在过往岁月里,无关紧要的旧人罢了。
心底的爱意瞬间被无尽的委屈、心酸、不甘与绝望彻底覆盖,浓烈的自卑席卷全身。他看着自己满身伤痕、狼狈落魄的模样,再看看如今光芒万丈、高高在上的裴烬言,只觉得两人之间早已隔着无法逾越的万丈鸿沟,再也没有丝毫并肩而立的资格。
从此之后,昔日爱意尽数尘封心底,只剩下满心冰冷的疏离与难以消解的怨恨。
屋外街巷角落停驻的黑色轿车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烬言倚靠在冰冷的后座座椅上,周身凛冽强势的雪松信息素压抑得躁动不安,眉眼之间覆满化不开的疲惫、悔恨与极致的心疼。他指尖微微蜷缩,骨节绷得泛白,透过车窗遥遥望向那扇紧闭严实的窗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呼吸都带着阵阵颤意。
他凭借着两人与生俱来高度契合的气息羁绊,清清楚楚感知到屋内那人正承受着何等剧烈的痛苦。那一缕虚弱颤抖、满是悲伤绝望的浅杏气息,如同细密的冰针,密密麻麻刺入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痛彻心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苏砚珩体质偏弱,易感期向来难熬,从前有自己悉心照料尚且会难受落泪,如今孤身一人硬扛所有痛苦,无人陪伴无人宽慰,其中煎熬可想而知。
手下人早已将打探到的消息尽数汇报给他,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
苏砚珩宁肯啃食冰冷发硬的干粮,也绝不触碰他费心准备的滋补膳食;宁肯强忍腺体剧痛硬撑着身体垮掉,也坚决不肯动用他送来的舒缓药剂;整日闭门不出,断绝与外界所有来往,将自己彻底封闭在悲伤的牢笼之中,日夜沉浸在过往伤痛里自我折磨。
每听闻一句,裴烬言心底的自责便浓重一分,滔天的悔恨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七年前那场仓促别离,从来都不是他本意。当年家中突发惊天变故,家族内斗风波四起,他被死死困在泥潭之中身不由己,拼尽所有力气挣扎脱身,好不容易处理完一切事务匆忙赶回之时,早已物是人非,苏砚珩早已被逼远赴异国,杳无音信。
整整七年,他从未停止过半分寻找,踏遍无数城市,寻遍所有线索,日夜活在无尽的思念与愧疚之中。这些年他步步为营站稳脚跟,手握权势财富,身边纵然有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刻意靠近讨好,可他的心始终空空落落,自始至终只为苏砚珩一人留白,再也容不下世间任何人。
那日街头被苏砚珩撞见的同行之人,不过是世代交好的世交友人,仅仅只是寻常寒暄偶遇,并无半分逾界之举,可偏偏就是这无心一幕,酿成了如今无法解开的死结误会。
他满心急切想要上前解释清楚所有真相,想要将七年积攒的思念尽数倾诉,想要好好拥抱受尽苦难归来的心上人,可还未等他迈开脚步,便亲眼看见苏砚珩满眼心碎失望,狼狈不堪转身逃离的模样。
从那一刻起,他便清楚知晓,七年的离别隔阂,加上这场天大的误会,早已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将彼此狠狠隔绝在两岸。
他深知苏砚珩心思敏感细腻,骨子里倔强又自卑,受过七年万般磋磨之后,内心早已变得脆弱不堪,此刻自己若是贸然强行登门,只会彻底激怒对方,将本就满心防备的苏砚珩推得越来越远,甚至会逼得对方彻底离开这座城市,从此彻底杳无音讯,再无相见之日。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失去七年已经让他痛不欲生,他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永久的别离。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这般隐忍守候,不远不近守在旧宅之外,隔着一层薄薄的墙壁,遥遥守护着屋内之人,连上前见一面的勇气,都生生克制压抑住。
他小心翼翼释放出最为轻柔温和的雪松信息素,褪去所有Alpha与生俱来的强势与占有欲,只剩下满心小心翼翼的安抚与疼惜,顺着秋风缓缓飘入房间之内,满心只盼着能够稍稍缓解一二苏砚珩身上的痛楚。
可这份跨越距离而来的温柔安抚,落在苏砚珩眼中,却只剩下无尽的讽刺与悲凉。
清晰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周身,瞬间勾起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过往爱恋,那些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思念与不舍,在此刻尽数翻涌而出,与心底的怨恨失望激烈交织碰撞,撕扯得他心神俱裂。
他猛地绷紧身体,用尽身上仅剩的所有力气,疯狂收拢压抑自己的信息素,拼尽全力抗拒着那缕让他沦陷半生的气息。
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这个人早已背弃昔日诺言,早已拥有新的生活,眼前所有的温柔示好,不过仅仅只是出于愧疚之心的怜悯罢了,自己万万不可再次沉沦进去,万万不可再次重蹈覆辙,落得满身伤痕的下场。
越是抗拒,心底的爱意便越是汹涌浓烈;越是想要割舍,过往的情深回忆便越是清晰刻骨。爱与恨在心底反复纠缠拉扯,日夜折磨着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窗外天色渐渐彻底暗沉,夜色浓稠如墨,笼罩住整座寂静冷清的老街。车内的裴烬言依旧静静端坐守候,眼底布满层层红血丝,满心相思无处诉说,满腔愧疚无处弥补,满腔深情无处安放,只能默默承受着咫尺天涯的煎熬与痛苦。
他多想推门而入,将受尽委屈病痛的人紧紧拥入怀中,替他扛下所有苦楚,抚平他所有伤痕,亲口告诉她所有被误会掩埋的真相,诉说自己七年从未间断的思念与等候。
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他只能硬生生按捺住所有冲动,独自承受着这份遥遥相望却无法相拥的极致苦楚。
房间之内的苏砚珩,早已被身心双重的痛苦折磨得意识渐渐模糊。泪水早已流干,喉咙干涩发疼,浑身力气尽数被抽空,只能无力地瘫倒在床上,任由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悲伤将自己彻底吞噬。
他闭上布满湿意的双眼,脑海之中依旧不断回放着昔日两人朝夕相伴的甜蜜画面,再对比如今两两疏离、彼此隔阂的凄凉现状,心口的痛楚汹涌泛滥,几乎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世间最残忍的感情莫过于此,曾经爱得刻骨铭心,许下余生相伴的诺言,熬过漫长岁月别离,熬过无数艰难困苦,好不容易再度重逢,却深陷误会泥潭之中,彼此互相折磨,互相煎熬,明明心中依旧深爱彼此,却只能硬生生装作冷漠疏离,互相推开远离。
情之一字,最是熬人入骨;相思一念,尽数酿成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