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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天涯

雪松遇桃迟七年

深秋的风卷着凉意一遍遍拍打老旧居民楼的玻璃窗,发出沉闷又压抑的声响,像是谁藏在暗处无声的呜咽。街巷里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被冷风卷着四处飘零,如同此刻人心底无处安放的情绪,凌乱又凄楚。

旧宅之内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将外界所有天光尽数遮挡,把整片空间衬得死寂又压抑。苏砚珩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之上,浑身被浓烈的无力与痛楚包裹,提前爆发的易感期早已抵达顶峰,身体上的折磨层层叠叠压垮他单薄的身躯,心底翻涌的陈年旧忆,更是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一下下狠狠剜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体内的浅杏信息素紊乱到极致,稀薄又颤抖,带着浓浓的惶恐与悲伤在狭小的卧室里四散游离,没有半点安稳平和的气息。四肢酸软得动弹不得,腺体处一阵阵尖锐的酸胀刺痛源源不断传来,时而浑身燥热难耐,时而又坠入刺骨冰寒,两种极致的痛感交织纠缠,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碾碎。

他微微蹙紧苍白的眉峰,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汹涌泪意,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明明早已痛到极致,明明脆弱得一碰就碎,可骨子里那点倔强依旧死死撑着他,不肯低头,不肯认输,更不肯去贪恋外界那一缕小心翼翼飘来的雪松气息。

自从察觉到裴烬言就在老宅外守候,隔空释放信息素试图安抚他之后,苏砚珩便拼尽全力收拢自身所有气息,死死闭紧心扉,拼了命去抗拒那缕刻入骨髓的熟悉味道。

那是陪伴了他整个年少青葱岁月的气息,是他曾经视作此生唯一救赎的温暖,可如今再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酸涩与绝望,每一丝一缕,都在反复提醒他物是人非的残酷现实。

意识昏沉恍惚之间,那些被他刻意尘封七年的过往回忆,再也不受控制地冲破层层枷锁,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一幕幕画面历历在目,字字句句犹在耳畔,每一段温情过往,此刻回想起来,都变成了刺穿心口最狠的酷刑。

记忆最先坠入锦华私立贵族中学那段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那时的苏砚珩尚且还未经历异国七年的磋磨,性子软糯温顺,眉眼干净澄澈,身为体质偏弱的Omega,心思敏感胆小,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跟在人群后方,不爱与人争抢,也怯于主动与人交好,在偌大的校园里安静又不起眼。

而裴烬言生来便是天之骄子,顶级Alpha的出身注定他生来耀眼,身姿挺拔,眉眼冷冽,气场强大凌厉,是全校无数Omega暗自倾心仰望的存在,周身常年萦绕着清冷疏离的雪松信息素,待人淡漠疏离,从不对旁人展露半分温柔。

可偏偏这样冷漠寡言的裴烬言,唯独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一人。

那时校园里总有不长眼的人欺负性子温顺软弱的苏砚珩,嘲笑他体质孱弱,排挤他孤僻内向,每每他受了委屈独自躲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偷偷抹眼泪时,裴烬言总会第一时间寻来。

少年身形笼罩住他单薄的身影,隔绝外界所有嘲讽与冷眼,原本凛冽强势的雪松信息素瞬间收敛所有锋芒,化作轻柔温热的暖意,小心翼翼将受惊落泪的小Omega紧紧包裹住。

裴烬言不会说太多甜言蜜语,只会沉默地抬手,用温热修长的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泪痕,眉眼褪去平日的冷漠,盛满独属于他的温柔与心疼,低沉清冽的嗓音放得极轻,耐心安抚着他所有不安。

“别怕,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一句简单的承诺,年少的苏砚珩记了整整十年。

从那以后,裴烬言便成了他最坚实的依靠,日日接送他上下学,三餐定点陪着他一起吃饭,将所有最好的东西全都尽数塞到他手中,把胆小怯懦的小Omega护得密不透风,不让他受半分半点委屈。

苏砚珩天生易感期来得凶猛难熬,每一次生理周期来临,都是他最为痛苦无助的时候。年少无人照料,每到此时他都会浑身发烫,腺体刺痛难忍,情绪崩溃脆弱,整日蜷缩在角落难受得瑟瑟发抖。

是裴烬言次次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放下自己所有的课业与应酬,整日整夜陪着他熬过最难熬的日子。

他会提前备好所有温润滋补的糖水与软糯易消化的食物,耐心喂到苏砚珩嘴边;会轻轻将人搂进宽阔温暖的怀抱,让他完完整整依靠在自己怀里;会用自己最温和的Alpha信息素一点点疏导安抚紊乱躁动的Omega腺体,缓解他所有生理上的剧痛。

深夜里苏砚珩难受得辗转难眠,小声呜咽落泪,裴烬言便会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在他耳边一遍遍呢喃情话,许下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诺言。

“砚珩,以后你的每一次易感期,我都陪在你身边,一辈子都陪着你,再也不让你独自难受。”

“我的信息素永远只对你温柔,往后余生,我护你一世安稳无忧。”

那时的月光温柔,晚风和煦,相拥的两人心意相通,气息相融,少年人的爱意纯粹又炽热,没有世俗纷扰,没有身份悬殊,没有相隔千里的离别,更没有后来满是裂痕的误会。

那时的裴烬言占有欲已然初见端倪,对外人冷漠疏离,唯独对苏砚珩偏执又宠溺,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分毫,见不得他对旁人展露半分笑意,满心满眼,从头到尾,自始至终,都只有苏砚珩一个人的身影。

那时的苏砚珩也满心满眼皆是裴烬言,将少年人的偏爱与呵护牢牢珍藏在心底,满心欢喜地憧憬着两人的未来,满心以为两人会顺理成章走到最后,一起熬过岁月漫长,一起携手走完往后余生,从青涩少年走到鬓发染霜。

他曾天真地以为,这般情深意切的爱意,足以抵挡世间所有风雨,足以跨越所有阻碍,永远不会消散变淡。

可命运从来都最擅长捉弄真心相爱的人。

回忆猛地骤然跳转,坠入七年前那场毫无预兆的离别之中。

那天同样是一个萧瑟秋日,天空阴沉压抑,如同当时两人骤然破碎的情意。没有任何提前预兆,没有一句好好道别,苏砚珩还沉浸在与裴烬言相守相伴的甜蜜之中,还在满心欢喜规划着两人的未来,家中突如其来的变故轰然降临,父亲欠下巨额债务连夜跑路,家中顷刻间分崩离析,往日安稳平和的生活彻底崩塌。

生母林慧被巨额债务逼得濒临疯狂,满心戾气无处发泄,将所有的怨气与怒火全都倾泻在了年纪尚小的苏砚珩身上,日日打骂苛责,逼迫他跟着自己远赴遥远的英国躲避债务。

彼时的苏砚珩拼死反抗,哭着哀求母亲留下,哭着想要留在青临市,留在裴烬言身边,他舍不得年少挚爱,舍不得这片满是两人回忆的故土。

可那时的他年纪尚小,身无依靠,力量微薄,根本无力反抗命运的安排。

他拼尽全力想要联系裴烬言,想要告诉对方自己即将远行,想要好好和他告别,想要让他等自己回来。可那段时间裴烬言家中突发急事,被迫仓促离开青临市处理家事,两人阴差阳错彻底断了所有联系。

临行前夜,苏砚珩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哭到浑身抽搐,手里紧紧攥着裴烬言送给他的贴身信物,那是一枚刻着两人名字缩写的小巧吊坠,是少年满心爱意的见证。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遍遍默念着裴烬言的名字,满心不舍与惶恐,满心期盼着短暂的分离只是暂时,等风波平息,他一定会尽快回到青临市,回到裴烬言身边,兑现年少时所有的诺言。

他以为只是短暂别离,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走,便是整整七年。

远赴异国之后,所有的美好尽数破碎,迎接他的不是安稳度日,而是无尽的黑暗与煎熬。

异国他乡举目无亲,语言不通,身份窘迫,整日活在债务的阴影之下,生母性情愈发暴戾偏激,往日仅剩的温情荡然无存,打骂羞辱成了家常便饭,稍有不顺心便对他肆意发泄怒火。

没有温热可口的饭菜,没有干净舒适的居所,他整日挤在阴冷潮湿、不见天光的狭小出租屋内,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受尽身边旁人的排挤、冷眼与欺凌。

身为体弱Omega的他,在异国更是举步维艰,没有Alpha的庇护,没有熟悉信息素的安抚,每一次难熬的易感期来临,都成了他生死边缘的煎熬。

无数个漆黑漫长的深夜,他独自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强忍浑身剧痛与心底无尽的孤独绝望,疼得浑身冒冷汗,哭到喉咙沙哑失声,身边没有半分暖意,没有一句安慰话语,更没有那个曾经许诺会一辈子陪着他的人。

每一次濒临崩溃的时候,支撑他咬牙撑下去的唯一念想,便是远在国内的裴烬言,是年少时那些刻骨铭心的温柔过往,是那人清冽温柔的雪松信息素,是两人之间未曾兑现的所有诺言。

无数个深夜,他抱着那枚早已磨损陈旧的吊坠,望着异国漆黑的夜空,一遍遍思念着故人,一遍遍自我安慰,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熬过这段苦难,便能早日归乡,早日与心爱之人重逢。

他靠着这份执念熬过了整整七年暗无天日的岁月,熬过了数不尽的委屈与伤痛,硬生生从泥泞黑暗之中挣扎着爬了出来,拼尽一切代价重回青临市。

他怀揣着满腔思念与满心期待归来,以为时隔七年的重逢,能够重拾昔日温情,以为年少情深依旧如故,以为那人还在原地苦苦等候自己归来。

可现实却给了他最残忍无情的一击。

重逢第一眼,他看见昔日独宠自己的少年Alpha,已然身居高位,风光无限,褪去青涩变得愈发冷漠矜贵,气场慑人,身边更是站着举止亲昵的异性,那般般配和睦的模样,狠狠击碎了他坚守七年的所有执念与期盼。

七年苦苦坚守的思念成了笑话,七年咬牙硬扛的苦难成了徒劳,年少时字字句句的海誓山盟,终究抵不过岁月流逝与长久别离。

原来在他深陷泥泞受尽折磨的七年里,那个人早已走出过往,拥有了全新的生活,身边早已有人代替自己,陪在他身边,享受本该属于自己的温柔与偏爱。

那些曾经只属于他一人的温柔呵护,那些独一无二的信息素安抚,那些至死不渝的年少诺言,如今全都尽数给了旁人。

想到这里,积压在心底七年的委屈、心酸、不甘、绝望瞬间彻底爆发,苏砚珩再也压抑不住汹涌的情绪,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汹涌滚落,无声浸湿了身下单薄的被褥。

胸口剧烈起伏,心口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钝痛,痛得他几乎无法正常呼吸,浑身都沉浸在极致的悲伤之中,连带着身体上的病痛都愈发剧烈难忍。

年少有多深情炙热,如今回想起来就有多痛彻心扉;从前有多甜蜜相守,如今物是人非之后就有多肝肠寸断。

他一遍遍在心底质问,质问命运为何如此不公,为何让他受尽七年苦难,归来之后却只剩满目疮痍;质问裴烬言为何轻易背弃诺言,为何在自己受尽煎熬的岁月里,轻易接纳了旁人走入自己的世界。

他清楚知晓自己如今满身伤痕,狼狈落魄,一无所有,再也配不上站在云端光芒万丈的裴烬言,两人之间隔着七年的岁月鸿沟,隔着无法抹平的误会隔阂,隔着天差地别的身份处境,早已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昔日恩爱相伴的少年恋人,终究沦为了如今遥遥相望、彼此疏离的陌生人。

屋外街巷角落的黑色轿车之内,裴烬言静静坐在后座,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周身压抑沉郁的雪松信息素满是化不开的痛苦与悔恨。

他凭借着两人之间隐隐相连的气息羁绊,清晰无比地感知到屋内那人极致的悲伤与崩溃,感知到他汹涌外泄的绝望情绪,感知到他身体濒临透支的剧痛。

那一缕虚弱颤抖的浅杏信息素里,夹杂着无尽的委屈与心碎,像是一把把利刃,狠狠刺穿他的心脏,让他痛得喘不过气。

尘封在他心底的回忆,也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汹涌翻涌。

他清楚记得年少时苏砚珩软糯依赖自己的模样,记得他受了委屈红着眼眶扑进自己怀里撒娇哭诉的模样,记得他易感期难受难耐时,紧紧抓着自己衣角不肯松开的模样,记得两人并肩走在校园林荫道上,阳光洒在少年清秀眉眼上,满眼皆是对自己倾心爱慕的模样。

他还记得当年自己许下的所有诺言,记得自己说过会护他一生安稳,记得自己承诺过永远不会丢下他一人。

七年前那场仓促别离,从来都不是他心甘情愿,家中突如其来的重大变故将他死死困住,他拼尽一切想要挣脱束缚赶回他身边,却层层受阻,等他处理完所有事务匆匆归来之时,早已人去楼空,苏砚珩早已被逼远赴异国,从此杳无音讯。

整整七年,他从未有一日停止过寻找,从未有一刻放下过思念,无数个深夜独自坐在空荡的房间里,一遍遍翻看两人年少时的合照,靠着回忆度日,满心满眼全是那个软糯脆弱的小Omega。

这些年他身居高位,坐拥财富权势,身边纵然有无数人刻意靠近讨好,可他的心自始至终空空荡荡,再也容不下任何人,心中唯一的位置,七年如一日,只为苏砚珩一人留存。

那日餐馆之中身旁之人不过是世交老友,寻常寒暄走动,却偏偏被满心敏感自卑的苏砚珩看在眼里,酿成了如今根深蒂固、难以解开的天大误会。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迟来的解释还未曾说出口,就已经让对方陷入如此深的绝望之中,让昔日满心依赖自己的少年,对自己恨极、怨极、疏离至极。

他隔着一层墙壁,隔着短短一段距离,清晰感知着屋内之人的痛哭心碎,感知着他自我封闭自我折磨,却只能硬生生按捺住所有冲动,不敢推门而入,不敢上前相拥安慰。

他怕自己强势的靠近,会彻底逼疯本就濒临崩溃的苏砚珩,怕自己的出现,会让他承受更深的伤痛。

满心的思念无处诉说,满腔的愧疚无处弥补,满腔的爱意无处安放。

裴烬言微微仰头,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眼底汹涌的猩红与泪水,一向杀伐果断、从不动情落泪的顶级Alpha,此刻满心皆是蚀骨的悔恨与无尽的无力。

他弄丢了自己放在心尖上疼宠多年的人,错过了他整整七年的人生,眼睁睁看着他独自熬过所有黑暗苦难,受尽万般委屈折磨,而自己却一无所知,束手无策。

如今人就在咫尺之间,却如同相隔天涯海角,看得见身影,触不到温度,听得见心底的悲戚,却抚不平他满身的伤痕与心底的裂痕。

一缕缕温柔至极的雪松信息素再次小心翼翼飘散而出,越过秋风,穿过门窗,无声无息萦绕在苏砚珩的周身,带着数不尽的思念、愧疚、心疼与忏悔。

屋内的苏砚珩感受到这缕熟悉的暖意,身体剧烈一颤,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泪水流得愈发汹涌,心底的痛楚浓烈到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过往有多相爱相知,如今就有多两两相望两心伤;从前诺言有多真挚动人,如今回想起来就有多讽刺刺骨。

旧忆层层叠叠蚀入骨髓,相思入骨无处可藏,满心伤痕难以愈合,一场跨越七年的情深离别,终究酿成了无尽虐心的纠缠。

一屋之内,一人忆往昔痛断肝肠;一车之中,一人念旧人悔恨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