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吃饭的时候,沈渡一直在走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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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在对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讲他上周爬山遇到一只野猫、野猫跟了他半座山、最后他买了根火腿肠喂它、结果野猫吃完就走了连头都没回之类的事情。沈渡“嗯”“哦”“是吗”地应着,脑子里却还在转那个香囊。
他并没有在它有什么玄机,想的是——一个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递给他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他还真收了?!这种不理智的事情他一个法医居然干出来了?!
沈渡喝了一口水,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加班加傻了。一个正常的、有职业素养的法医,不应该把来路不明的物品带在身上。万一里面是毒品呢?万一是什么新型的迷药呢?
小周的车在前面开,慢悠悠的,像在兜风。沈渡跟在后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那四具干尸、命理堂、还有在古庙里遇到的那个人以及他给的香囊。他总感觉这些事都有连系,但又说不出来。
手机响了。
沈渡瞥了一眼,是小周。
“沈哥,前面有家农家乐,吃不吃?”
沈渡看了眼导航——下午两点,距离市区还有四十分钟。他不饿,但肚子比他诚实,咕噜了一声。
“吃。”
农家乐开在半山腰,一个搭着竹棚的小院子,门口挂着块手写的木板:“翠屏人家——柴火鸡、野菜、自酿米酒。”棚子下面摆了几张木桌,只有一桌坐了人,是三个大爷在打牌。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围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葱,看到两辆车停进来,热情得像是看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两位吃饭吗?坐坐坐,今天有新鲜的竹笋,刚从山上挖的——”
沈渡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竹棚的顶是茅草铺的,缝隙里漏下一条一条的光线,落在木桌上像碎金子。山风吹过来,带着柴火的味道和某种植物特有的清香。
小周脱了外套,搓了搓手,翻开菜单看了两行就放弃了:“老板娘,您有什么直接上吧,两个人,不挑。”
“好嘞!”
老板娘风风火火地走了。小周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小周又给沈渡倒茶,茶水冒着热气,大麦的焦香在空气里散开。沈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次正经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沈哥,”小周捧着茶杯,忽然压低声音,“你在庙里到底碰见什么了?出来之后一直魂不守舍的。”
沈渡看着杯子里的茶。“没什么。”
“骗鬼。”小周说,“你从庙里出来,左手就一直揣在口袋里,捏着什么东西。刚才下车也是,左手一直没拿出来。”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小周跟了他两年,观察力比他自己以为的强得多。
“一个香囊。”他说。
“香囊?”小周眉毛挑起来了,“庙里还有卖这个的?”
“不卖。”沈渡说,“一个人给的。”
“什么人?”
沈渡想了想。“就是……在院子里扫地的那个人。穿着旧褂子,长头发,一男的。”
小周皱了皱眉:“我进院子的时候,里里外外转了一圈,除了咱俩没别人啊。”
沈渡没接话。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里躺着那只深蓝色的香囊。绸布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暗光,穗子垂下来,轻轻晃动着。
小周凑近看了一眼:“这里面装的什么?”
“不知道。”
“闻一下?”
“闻了。没味。”
小周伸手想碰,沈渡下意识地把手收回来。动作太快太自然,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小周把手停在半空,看着沈渡,表情有点微妙。
“那么宝贝啊?”
“不是。”沈渡把香囊放回口袋,“就是……有点怪。”
“怪在哪儿?”
沈渡想了一会儿。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氤氲成一道淡淡的白色帘幕。
他没说,因为菜上来了。柴火鸡、炒竹笋、凉拌野菜、一盆热腾腾的菌菇汤。小周夹了一块鸡肉,吃了一口,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
“好吃吗?”
“……不能说好吃。但也不能说不好吃。就是……很原始。”
沈渡笑了一下。那是这半个月来他第一次笑。嘴角扯动的幅度不大,但他自己感觉到了——腮帮子那里松了一下,像是某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短暂的、轻快的响。
小周看到他的笑,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猛扒饭。
山里的风暖洋洋的,吹得竹棚上的茅草沙沙响。远处有鸟叫,不刺耳,一声接一声,像在对话。沈渡坐在那里,吃着那碗柴火鸡,这是从他接手的这个案子开始,从未有过的放松。
这半个月他忙得像台机器,吃饭睡觉都是在“续命”,而不是在“生活”。但此刻,在翠屏山半山腰的农家乐里,有风,有阳光,有小周在对面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沈哥你说那个古庙到底荒废多久了?我怎么觉得那庙比咱们局长还老?”
“你看到里面那棵槐树了吗?我估计得有三百年了。”
“对了那个扫地的大叔呢?他住庙里吗?他靠什么生活啊?该不会是隐世高手吧……”
沈渡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武侠小说看多了吧”
沈渡放下筷子,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香囊。布料在指尖微微发热——不是烫,是一种刚从身体里拿出来不久的温度。
“不过话说回来,”小周又开始吃了,“那种深山老庙,有人住也正常,看庙的嘛。隐世高人都是不爱说话的,正常正常。”
“你不觉得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小周往嘴里塞了一块鸡肉,“这年头怪人多了去了。我在老家还见过一个在树上搭房子住的呢,邻居都叫他猴子叔。”
沈渡看了他几秒。
有时候他真的搞不懂小周。这人在解剖台上能面不改色地分出一根被截断的尺神经,但在生活里,他对所有“不太对劲”的事情都有一套离谱的解释。也许这就是他能在这行干了三年还没疯的原因。
沈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周。”
“嗯?”
“那个香囊。”
“怎么了?”
“你觉得……有人会无缘无故给陌生人送香囊吗?”
小周想了想:“会啊。我奶奶以前就爱送。庙里那种香囊可能是开过光的,保平安的。你就带着呗,又不会少块肉。”
“你信这个?”
“我不信。”小周擦了擦嘴,“但带着也不吃亏。万一呢?”
沈渡低头看着口袋的方向。透过布料,他能感觉到香囊的轮廓——薄薄的,扁扁的,像一个被时间压扁的秘密。
万一呢。
他笑了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扫了桌上的二维码付了钱。
“走吧,回去还能补个觉。”
“你终于肯睡觉了!”
“不睡觉怎么破案。”
小周嘿嘿笑了两声,收拾东西跟着他往外走。老板娘追出来塞了一袋子野菜:“带回去吃!自家种的,没打药!”
沈渡接过那袋子野菜,看着老板娘热情的笑脸,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没有那么冷。总有人在热气腾腾地活着,在柴火灶前炒菜,在山脚下种菜,在城市中奔波。
他们要保护的就是这些人。
别让他们变成赵建国。
别让他们变成刘洋。
别让他们走进任何一座废弃建筑,然后被抽干血液,变成一具蜡黄色的、没有名字的壳。
沈渡把野菜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
口袋里的香囊安静地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没有拿出来看。但他知道它在。
山路弯弯曲曲,夕阳的光从树缝里碎碎地洒进来,在挡风玻璃上跳来跳去。小周在前面的车里哼着歌,调子跑得离谱。
沈渡握着方向盘,跟着那跑调的歌声,慢慢驶下了山。
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