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顾惊寒1
1(对不起૮₍ ˊᯅˋ₎ა这么晚才看到最近都没有上( ๑ŏ ﹏ ŏ๑ ))
第三具干尸出现后,案子像一台失控的机器,越转越快,越快越响,响声大得整个局里都听得见。
三天三夜。沈渡睡了不到八个小时。
第四具干尸是在城南的废弃水塔里发现的。男性,五十岁出头,和前面三具一样的死状——仰面,双臂外张,皮肤蜡黄,血液被抽干。沈渡从现场回来后,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了很久,没有开灯,没有点烟,只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规律已经清晰了。为了爱人,为了钱。四个死者,不同的目的,同样的死法。
沈渡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几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皮肤里搓出去。他在做一件事:追踪那个138开头的号码。虚拟运营商,没有实名登记,查不到归属地,查不到通话基站,查不到任何信息。号码像幽灵一样存在,只在赵建国的通话记录里留下痕迹。
这意味着命理堂有线下渠道。有人找到了他们,给了他们“选择”。
那个人是谁?
沈渡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停下来。不是因为不怕了,而是因为如果他停下来,赵建国的死、刘洋的死、那两个连名字都还没完全确认的人的死的答案,就永远不会被找到。
星期五下午,沈渡在办公桌前整理资料。四具尸体的照片、病历、背景调查铺了满满一桌,像一副被打乱的扑克牌。他已经盯着它们看了三个小时,眼珠子干涩得发疼。
小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沈哥。”
沈渡没抬头。
小周把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沈渡看了一眼——美式,双份浓缩。他平时喝的那种。
“周末了。”小周靠着门框,手里端着另一杯咖啡,语气比平时轻,“明天周六,别加班了。”
“案子还没完。”
“案子永远不完。”小周说,“但你的身体会完。你已经连轴转了两周了,沈哥。你照过镜子吗?你现在看起来比那些干尸还像干尸。”
沈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周的表情是认真的,那种认真的底色里有担忧。
“明天天气好。”小周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城北有座山,山上有座古庙。我上周去过,特别安静,特别适合发呆。开车一个小时就到,当天来回。”
沈渡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赵建国的脸、刘洋的脸、那个六十三岁女人的脸、那个五十岁男人的脸。四双干瘪的眼睛,四个没说完的故事。
他们有的是时间。
“几点?”沈渡问。
小周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八点?我来接你?”
“我自己开。发定位。”
城北的山叫翠屏山。不高,但很安静。上山的路是柏油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两边的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阳光切碎了洒在地上。沈渡开车跟在小周后面,两台黑色SUV一前一后,像两艘在绿色海洋里航行的船。
古庙在山的最高处。说是“古庙”,其实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灰砖墙,黑瓦顶,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庙门半掩着,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不是没人来,是很少有人来。
“怎么样?”小周站在庙门口,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安静吧?”
沈渡没有说话。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那块模糊的匾额。阳光穿过树冠,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没有消毒水,没有腐烂的甜腻,没有凌晨三点的电话。安静得不像是属于他的世界。
他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石桌上落了一层槐花,白白的小小的,风一吹就飘起来。院子后面是正殿,殿门关着,香炉里没有香,炉灰是冷的。
沈渡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小周去门口接电话了,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花。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槐花落地的声音。
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看了看墙角的石碑,看了看廊柱上的雕花。没什么特别。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被时间遗忘的古庙。
他正要往殿后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事?”
沈渡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正殿的台阶上。约莫二十几岁的面容,轮廓清瘦,眉骨高而利落。长发半遮着一边眼睛,发尾落在肩胛。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颜色极淡,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人的时候没有温度,却让人移不开目光。旧褂子洗得发白,衬得整个人像幅褪了色的古画。
沈渡愣了一下。
他上山的时候没看到车。庙门口只有小周和他的两台车。这个人怎么上来的?还是说,他一直住在这里?
“你好。”沈渡走过去,“我想求个平安符。”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很平,很静,像一潭死水。沈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说点什么,那个人开口了。
“寺庙早荒废了,不卖平安符。”
声音很轻,很淡。不是不耐烦,也不是冷漠。是一种更深的、更彻底的“不在意”。像是他不在乎沈渡来不来,不在乎沈渡走不走,不在乎沈渡是活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渡没想到是这个回答。他张了张嘴,想说“那算了”,但还没说出口,那个人忽然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拿着扫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了原状。如果不是沈渡的职业习惯——法医必须观察人体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沈渡注意到了。
那个人在看他。
不是刚才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看,是另一种看。那种目光让沈渡想起自己在解剖台上的姿势——不是他在看尸体,是尸体在看他。不对,不是尸体。是某种比尸体更深层的、更古老的、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在看他。
沈渡的后背微微发凉。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看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看到”了什么——某种关于他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那个人把目光移开了。
“你等一下。”他说。
他转身走进正殿,殿门半开着,沈渡看不到里面。过了大约一分钟,那个人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香囊。
深蓝色的绸布,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封口处的黄色穗子还完好,垂下来的长度整整齐齐。香囊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沈渡看不出布料上原来绣的是什么图案——也许是一朵云,也许是一朵花,也许只是一个模糊的、被时间磨平的形状。
那个人把香囊递过来。
沈渡没有接。他盯着那个香囊,又看了看那个人的脸。
“这是什么?”
“带着。”那个人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淡,但这一次,沈渡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一种“你应该这么做”的理所当然。
“为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香囊放在沈渡的手掌里。指尖触碰沈渡掌心的一瞬间,沈渡感觉到了一种凉意——不是冰凉的凉,是一种更奇怪的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香囊。很轻,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有。他凑近闻了闻——没有香味。什么味道都没有。
等他再抬起头,那个人已经不在台阶上了。
庙门口空空荡荡,只有一把扫帚靠墙放着,青砖地面上有几道刚刚扫过的痕迹。
“沈哥!”小周从庙门口小跑进来,“李队来电话了,下周一开会——咦,你拿的什么?”
沈渡把香囊握在手心,塞进口袋。
“没什么。”
小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没再追问。
“走吧,下山吃饭去,我快饿死了。”
沈渡没有动。他站在正殿前的台阶上,看着那把靠墙的扫帚。扫帚的竹柄光滑发亮,像是被人握了无数次、磨了无数次、用了很多很多年。
“沈哥?”
“来了。”
他转身,跟着小周走出庙门。
上车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香囊。绸布的触感冰凉光滑,穗子扫过他的指缝,像某种轻柔的、无声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触碰。
他发动引擎,黑色SUV驶下了盘山路。
后视镜里,古庙的屋顶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绿色后面。
沈渡握紧方向盘,指尖触到口袋里的香囊。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他。
但他没有扔掉。
他把它留在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