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月闻声的一瞬间,整个人骤然一怔,眼眸猛地睁大,心底翻涌起浓烈的震惊。
她怔怔望着不曾回头的背影,心头满是警惕与不解。
这个人明明方才才在地府大殿之中跪地缄默,他们从前从未有过交集,彼此素未谋面,可他竟然清清楚楚知晓自己的名字。
安南月下意识收紧指尖,小小的身躯微微绷紧,心底暗自思索起来。
他究竟是如何知道我的?这个人到底暗藏着什么目的?
而那道孤寂的魂魄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态,眉眼分毫未曾微动,神色平淡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惊扰到他分毫。
“过来一同坐下吧。”
他的语气轻柔又寡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安南月迟疑片刻,怀着满心的顾虑,缓步走到奈何桥的边缘,轻轻落座在他的身侧。
一时间,整片河畔陷入漫长又死寂的沉默之中。
耳边只有晚风缓缓拂过花丛的轻响,淡绿色的花瓣顺着微凉的气流缓缓飘零,悠悠扬扬落在忘川水面之上,随流水缓缓漂向远方。周遭雾气氤氲缭绕,整片天地安静的近乎虚无。
漫长的静默持续了许久,终究是安南月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对方俊美的侧脸上,语气带着孩童独有的懵懂与试探:
“你是谁?我……我认识你吗?”
对于她提出的疑问,身前的男子并没有予以回答,像是刻意避开了这个问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清寂悠远,漫染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安南月微微蹙眉,心底不由得暗自感慨,眼前这个人实在太过古怪离奇。
不问来路,不谈相识,偏偏执意要凭空讲述一段故事?
漫天青绿花瓣仍旧不停簌簌飘落,朦胧的薄雾缠绕在奈何桥的栏杆四周,清冷的月色漫洒而下,为整片阴川镀上一层浅淡朦胧的光晕,幽静的景色衬得周遭愈发寂寥。
男子望着滔滔无息的忘川河水,缓缓娓娓道出埋藏已久的过往。
“在遥远的人间,存在着一个世代传承的渡灵者家族。
这份血脉渊源源远流长,从上古时期便已然扎根于凡尘世间。世代族人心怀善念,驱除世间邪祟,庇护一方生灵,长久以来都在默默维系着人与鬼怪之间的平和秩序。
只是岁月更迭,世事变迁,原本心存仁善的古老家族渐渐被私欲侵蚀,族人的本心逐渐扭曲堕落,慢慢滋生出无数阴暗邪恶的念头。
待到家族传承至第一百九十九代子嗣时,所有的宿命纠葛全部骤然涌向了他。
彼时的家族早已不复往日纯粹的本心,逼迫这名后代做出残酷的三选一抉择。
要么献祭自己深爱之人,要么亲手割舍血脉至亲,断绝所有亲缘羁绊,如若不愿,便要承受家族的万般惩戒。
于他而言,这样的选择从来都算不上过错。
万般逼迫之下,他最终选择了斩断亲缘,保全所爱。
可冷漠腐朽的家族从来没有打算轻易放过他。
万般逼迫接踵而至,最后,第一百九十九代的渡灵者,以自身全部性命作为代价,换取了……”
话语在此处轻轻停顿,余下未尽的缘由悄然留白,藏入无声的晚风之中。
听完这段跌宕又悲凉的往事,安南月稚嫩的心头涌上一阵酸涩的感伤。她垂落长长的眼睫,眉眼间染上一层浅浅的落寞,模样楚楚可怜,惹人心生怜惜。
“他们实在太过可怜了,明明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
少女的声音软软浅浅,带着发自内心的悲悯与同情。
就在这句话音落下的刹那,身侧一直神色沉静的魂魄缓缓抬眼,淡漠的目光淡淡扫视了一眼身旁的安南月。
下一秒,一阵低沉的笑声骤然响起。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起初只是浅浅的低笑,笑意平淡又漠然,带着几分嘲讽世事的清冷。
可笑声渐渐不受控制,愈发放肆张扬,层层叠叠回荡在空旷幽静的奈何桥边。
笑声不断放大,从起初的自嘲讥讽,慢慢演变成撕心裂肺的放声大笑。
那般爽朗通透的笑声里,混杂着上天命运的不公,深陷宿命却无能为力的万般无能,还有历尽所有苦难过后,彻底看破世事的漠然释然。
凄厉又深沉的笑声盘旋在青绿花海之间,诡异绵长,意味深长,让人听之便心生寒意。
安南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僵,背脊泛起一阵冰凉的寒意,心底惶恐不安。她怔怔看着身旁肆意大笑的人,最初只觉得无比畏惧,而后心底又慢慢升起层层叠叠的疑惑。
等到他笑到浑身无力,气息孱弱,再也无法放声发笑的时候,才渐渐收敛了声响。
即便笑意已然停歇,他的脸颊却依旧维持着方才上扬的笑弧,俊美绝伦的面容却有这般诡异凝滞的神情。
周遭重新归于平静,方才张狂的笑意尽数消散。
安南月定定看向他,意外的发现,一行行晶莹的泪水正无声的从他眼眸之中缓缓滑落。
原来就连游离于阴阳之间的魂魄,也是会流泪的。
他面上没有任何悲戚的神情,面容平静无波,唯有泪水无声络绎的坠落,沉默的宣泄着无人知晓的苦楚。没有哽咽,没有啼哭,只有静默的落泪,留下层层伏笔,引得人心底生出无尽的猜疑与好奇。
安南月望着眼前的一幕,犹豫许久,轻声开口询问。
“你本是从人间而来的魂魄,那一定知晓许许多多关于人间的事情对不对?可不可以讲给我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