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宫灯如昼,暖黄光晕漫过寝殿青石,冲淡了殿内残留的血腥戾气,却掩不住满室温存后的沉肃。
沈知微睡得极沉,眉心依旧微蹙,哪怕陷入昏睡,残存的痛楚与后怕依旧萦绕不散,纤细的指尖始终浅浅扣着谢珩的掌心,不肯松开半分,像是抓住了此生唯一的救赎。
谢珩端坐榻边,寸步未离。
肩头崩裂的伤口早已止血,只是衣衫上干涸的血渍斑驳刺眼,连日奔袭、重伤耗神的疲惫层层堆叠,让她眼底覆上淡淡的青灰,可她眼神始终清明柔和,一瞬不瞬凝着榻上之人,指尖轻轻回握,温柔安抚着她无意识的攥紧。
殿外风声静定,整场撼动朝野的宫变,已然彻底落幕。
可朝堂残局、叛党余孽、宗室暗流,诸多琐碎凶险,依旧悬而未决。
夜半时分,裴昀轻放脚步,立于殿外帘下,低声叩门回禀,声线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榻上昏睡的帝王:“将军,宫内叛党尽数肃清,太傅残余旧部、宗室附逆族人全部收押,京中九门重归管控,朝堂百官已然齐聚殿外待旨,等候处置大局。”
顿了顿,他语气沉了几分,补充道:“肃王囚于天牢,拒不认罪,在牢中癫狂嘶吼,扬言陛下与将军徇私误国,搅动流言,私下煽动残余宗室人心。”
谢珩眸色微冷,眼底温柔尽数敛去,覆上久经沙场的凛冽漠然。
乱世夺权,败者本该俯首认罪,可肃王野心不死,即便身陷囹圄,依旧妄图搅动朝堂风波,想在绝境之中,拖她们二人一同沉沦。
“知晓了。”她声线清淡沉稳,无半分波澜,“传令下去,连夜彻查附逆官员、宗室族人,区分首恶、胁从,不得冤屈一人,亦不得放纵一党。所有涉案卷宗,连夜整理成册,天亮之前送入寝宫。”
“至于肃王。”
她指尖摩挲着掌心微凉的温度,目光落回沈知微安稳的睡颜,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暂押天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传信,静待君上醒后圣裁。”
她如今掌城外兵权、控宫内局势,完全可以先行处置叛党,平定风波。
可她不愿。
这江山是沈知微守了半生的江山,这朝堂是她撑了半生的朝堂。所有是非功过、生杀予夺,理应由她亲自落笔,无人可以替代,无人可以僭越。
裴昀应声领命,躬身退去,利落处置朝堂后续,再无半分拖沓。
殿内重归寂静。
谢珩垂眸望着怀中安稳沉睡的人,心头百感交集。
从前她总觉得,帝王无情,权衡至上,万事皆以社稷为重,私情永远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可历经生死绝境,她才彻底看透,这至高无上的皇权宝座,从来都是一座无人知晓的囚笼。
世人皆羡她九五之尊、掌生杀大权,却无人知晓,她为守住山河、护住万民、护住唯一的挚爱,独自隐忍了多少委屈,背负了多少骂名,熬过了多少无人问津的孤寂长夜。
一年边关风雪,她怨她、恨她、疏离她,以为是自己一腔深情错付,到头来才知,是那人用最笨拙、最决绝的方式,替她挡下了所有藏在暗处的刀枪剑戟、权谋阴私。
夜风穿窗,轻拂帐幔,微凉的气息掠过榻上之人的眉眼。
沈知微睫毛轻轻颤动,昏睡中似是感知到身侧动静,原本微蹙的眉心缓缓舒展,单薄的身躯下意识朝着谢珩的方向微微靠拢,贪恋着这唯一的安稳与暖意。
谢珩心头一软,所有凛冽戾气尽数消融。
她微微侧身,坐在榻边,任由沈知微无意识地倚着自己的臂膀,抬手轻轻替她拢好滑落的锦被,指尖划过她苍白单薄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以后,不用再忍了。”她轻声呢喃,只有风声与夜色听闻,“朝堂风雨,宗室暗流,朝野权谋,我替你一一扫清。”
“你只需安心养病,安稳度日,余下所有凶险,皆由我来扛。”
一夜无眠,谢珩寸步不离,守了她整整一夜。
天光微亮,晨曦穿透厚重云层,洒入深宫庭院,驱散了彻夜寒凉与阴霾。
榻上之人的眼睫,终于再度轻轻颤动。
沈知微缓缓睁眼,眸底不再是昨日濒死的猩红混沌,只剩初醒的朦胧虚弱,毒素被暂时压制,气息平稳了许多,只是依旧体虚力乏,浑身酸软无力。
入目便是谢珩疲惫却温柔的眉眼,眼底覆着彻夜未眠的浅淡红血丝,衣衫斑驳染血,肩头伤口未愈,却依旧一瞬不瞬地守着她。
四目相对,晨光温柔,无声胜有声。
昨夜生死搏杀、淋漓鲜血、坦诚告白,尽数历历在目。
沈知微望着她憔悴的模样,心头骤然酸涩泛滥,指尖微微抬起,轻轻抚上谢珩的肩头伤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与愧疚:“伤口……还疼吗?”
她昨日情急之下,全然顾不上谢珩满身重伤,如今清醒过来,才看清这人一身伤痕,皆是为她而来,为她所受。
谢珩微微摇头,俯身靠近她,眼底温柔缱绻,褪去所有锋芒凛冽:“不疼了。”
“有你在,便不疼。”
简单十字,滚烫赤诚,落进沈知微心底,瞬间漾开层层暖意,冲淡了连日病痛与绝境的寒凉。
沈知微微微抬眸,望着殿顶精致的藻井,轻声开口,嗓音依旧虚弱,却带着笃定的清醒:“朝堂之事,我已知晓大半。”
“肃王勾结旧党,私蓄兵力,构陷忠良,逼宫谋逆,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她身为帝王,即便大病初愈,依旧条理清晰,是非分明,“传朕旨意,肃王裴氏谋逆作乱,祸乱朝纲,废除宗室身份,削去一切爵位,即日午门处斩,以儆效尤。”
“附逆官员,首恶必究,胁从者贬黜流放,既往盲从、主动归降者,免罪留任。”
短短数语,敲定整场宫变的最终审判,杀伐果断,公允有度,稳住了朝野人心。
谢珩静静听着,眼底满是了然与心疼。
哪怕历经生死、身中剧毒、身心俱损,她依旧是那个撑起大靖山河的帝王,清醒、克制、顾全大局,从未有过半分偏颇昏聩。
可越是这般,谢珩便越是心疼。
她本该恣意安然,不必小小年纪便扛起万里江山,不必独自熬过无数风雨长夜,不必为了守护苍生与挚爱,硬生生磨平所有温柔,学会隐忍权衡、杀伐决断。
“都依你。”谢珩轻声应下,温柔接住她所有的疲惫与沉重,“朝堂诸事,我会全程督办,帮你肃清余孽,整顿朝纲,此后朝野安定,再无人敢欺你、伤你、逼你。”
沈知微转头看她,眼底褪去所有帝王冷肃,只剩浅浅的温柔与酸涩,指尖轻轻攥住她的衣袖,像个寻到归处的孩子:“阿珩,辛苦你了。”
“不辛苦。”谢珩俯身,额头轻抵她的额角,气息相融,温柔缱绻,“能护你,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圆满。”
晨光落满榻前,驱散了深宫经年寒凉,消融了两人一年的隔阂误会。
过往风雨跌宕,爱恨纠缠,误会疏离,尽数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