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刀戈尽数沉寂。
叛党尸首卧地,血腥味混杂着浓重药苦,沉沉弥漫在整座寝殿里。肃王被铁甲禁卫死死按跪青砖之上,蟒袍脏乱破碎,发髻散乱,往日运筹帷幄的宗室威仪荡然无存,只剩满眼癫狂的不甘与绝望。
他望着相拥的两人,喉间发出嘶哑的低吼:“沈知微!你为一介武将,赌上江山性命,何其荒唐!大靖社稷迟早毁在你的私情之中!”
无人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此刻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那道相拥的身影之上。
谢珩半跪在地,将浑身是血、气息飘摇的帝王牢牢拥在怀中。她卸甲染血,伤痕累累,却用最稳的双臂,圈住了这天下最尊贵、也最孤苦的人。
怀中的沈知微眉眼轻阖,方才强行撑醒的意识正在飞速溃散,心脉剧痛与剧毒反噬层层席卷而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唇角的血迹源源不断渗出,染红谢珩整片衣襟。
“太医!”谢珩嗓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压制的慌乱,“速速施救!若她有事,整个太医院尽数陪葬!”
几名太医不敢耽搁,连滚带爬上前,指尖颤抖搭上沈知微腕脉,片刻之后,皆是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将军……君上心脉重创,毒血逆行,毒素已然侵入五脏六腑。如今全凭一口执念吊着残息,若是执念散尽、心神一松,便再无回天之力。”老太医跪地回禀,字字沉重,“臣等只能暂时稳住心脉,却无法彻底清毒,能否挺过来,全看君上自身意志。”
执念散尽。
谢珩心口骤然一抽,疼得她指尖发麻。
她太清楚,沈知微撑着这口气,从来不是为了江山稳固,不是为了平定叛乱,仅仅是为了她。
是怕她被肃王所杀,怕她含冤而死,怕她们半生纠缠、万般亏欠,最终落得天人永隔、潦草收场。
谢珩缓缓俯身,将她抱得更紧,动作轻柔得如同呵护易碎的琉璃,指尖细细擦去她脸上血污与泪痕。
“我不走。”她贴在沈知微耳畔,轻声呢喃,字字温柔又坚定,“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不走半步。”
怀中之人似是听见了她的声音,涣散的意识勉强回笼一丝,紧攥衣袖的指尖微微松缓,又再度用力攥紧,仿佛要将这唯一的救赎,死死扣在余生岁月里。
一旁的裴昀利落收拾完残局,命人将肃王押下严加看管,肃清殿内残余叛党,转身望见殿中温情又悲凉的一幕,心底万般唏嘘,终究轻声退至殿外,守住宫门,不许任何人惊扰。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太医低声施药的动静,与两人交织的、微弱颤抖的呼吸。
谢珩垂眸凝视怀中人,积压一年的委屈、怨恨、酸涩、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翻涌而出。
她曾怨她冷酷无情,一纸调令,将她推去千里边关,任由她在风沙里孤寂煎熬;
她曾怨她权衡利弊,君臣分界划得清清楚楚,任凭她一腔赤诚、满心热忱,终究换不来半分坦诚;
她曾怨她沉默隐忍,有苦衷不肯言说,有温柔不肯袒露,任由误会层层叠加,隔绝彼此岁岁年年。
可直到今日,她才尽数知晓所有真相。
朝堂派系林立,宗室虎视眈眈,太傅旧党暗中蛰伏,域外势力伺机而动。彼时的沈知微,看似手握至尊皇权,实则步步荆棘、四面皆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若是继续将谢珩留在朝堂、留在身侧,以谢珩赤诚磊落的性子,必会卷入无尽权谋纷争,成为各方势力针对的靶子,最终落得身败名裂、尸骨无存的下场。
所以她宁愿亲手推开,宁愿背负薄情寡义、凉心绝情的骂名,宁愿让挚爱之人恨她怨她,也要将她送去最安稳、最纯粹的边关。
边关风沙虽苦,却无朝堂阴诡,无派系倾轧,能护她一世清白,一世安稳。
原来所有的疏远,皆是护佑;所有的冷漠,皆是隐忍;所有的狠心,皆是深情。
是她愚钝,被情绪裹挟,被误会蒙蔽,怨了她整整一年,冷了她整整一年,疏离了她整整一年。
“对不起……”
谢珩眼眶泛红,温热的泪水一滴滴砸在沈知微苍白的手背上,嗓音哽咽沙哑,“是我不好,是我不懂你,是我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我不该怨你,不该疏离你,不该让你在深宫之中,独自熬尽岁岁孤寂。”
微弱的呜咽轻声散落,在死寂的殿中格外酸涩。
怀中的沈知微似乎感知到她的自责与难过,涣散的神志勉强凝聚,费力地睁开一线眼眸,朦朦胧胧的视线里,只映着谢珩一人的身影。
她气息微弱,喉间滚出细碎的气音,艰难开口:“不怪……你。”
“是我……不好。”
“我怕……拖累你,怕权谋脏了你,怕山河风雨……毁了你。”
字字破碎,句句真心,耗尽了她仅剩的所有气力。
身为帝王,她掌万里河山,定朝野秩序,无惧万人非议,无惧乱世风雨,唯独惧怕,自己满身风霜、一身泥泞,会玷污了她的少年将军,会困住她的半生自由。
于是她选择独自背负所有黑暗,独自扛起所有风雨,以为推开是成全,以为疏远是守护,到头来,却亲手酿下满身误会,伤了彼此最深的羁绊。
“我以为……放你去边关,是护你周全。”沈知微眼底溢出湿泪,声音轻得像风,“我日日盼你平安,夜夜恐你遇险,我不敢写信,不敢问候,怕一字一语,便被有心人利用,便害你陷入风波。”
“阿珩,我从未想过……与你陌路。”
这是她藏在心底一年,从未敢言说的真心话。
一年无书,一年无问,一年疏离,从来不是无情,而是情太深、太怕失去。
谢珩心口滚烫酸涩,所有的委屈尽数化作心疼,她紧紧抱着怀中之人,轻声安抚:“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不怪你了,再也不怪你了。”
误会层层拆解,心结缓缓消融,缠绕两人整整一年的隔阂,在这生死绝境、坦诚相对的瞬间,彻底烟消云散。
太医趁着两人对话的间隙,飞速施针上药,稳住沈知微心脉,逼出部分表层毒血,躬身回禀:“将军,君上毒性暂且压制,暂无性命之忧,只需静养调息,慢慢固本清毒,只是……万万不可再动气、再耗力,否则毒血反噬,无人能救。”
“我知晓了。”谢珩轻声应下,语气沉稳,眼底却满是后怕。
她小心翼翼抱起沈知微,动作轻柔至极,缓缓起身,将人轻轻放回柔软的龙榻之上,细心为她盖好锦被,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眉眼。
刚安置好之人,殿外传来林策的低声传报:“将军,城外十万镇国军已然稳住阵型,叛党后路、粮道皆被我军截断,京郊乱局已平,各地观望藩王听闻君上苏醒、叛党被擒,已然纷纷撤兵归镇,上表请罪。”
一场倾覆在即的宫变,一场席卷朝野的乱局,就此彻底落幕。
肃王筹谋数载的夺权大计,一朝尽毁,沦为阶下囚。
谢珩微微颔首,轻声吩咐:“命你严守城外驻军,安抚军心,整顿京郊防务,清查残余叛党势力,杜绝余孽作乱。”
“属下遵命。”林策应声退下。
朝堂残局、乱世风波,尽数尘埃落定。
唯独殿中两人,历经生死别离、误会纠缠,满身伤痕,满心亏欠。
谢珩坐在榻边,静静凝视着昏睡过去的沈知微,指尖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一寸寸描摹她纤细的指骨。
从前她总以为,君臣有别,山河为重,情爱轻浅。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懂得,江山万里,不及一人心安。
她守得住家国山河,守得住四海升平,却唯独守不住,没有她的岁岁年年。
夜色渐深,深宫静谧,晚风穿窗而入,拂动帐幔轻晃。
谢珩俯身,在沈知微微凉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温柔虔诚,藏尽半生深情与余生期许。
“沈知微,过往皆为序章。”
“从今往后,山河安稳,风雨我挡,权谋我替你扛。”
“你不必再独自隐忍,不必再孤身涉险,不必再假装凉薄。”
“这一世,换我护你,岁岁年年,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