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帐内气氛骤然凝重。谢珩肩头新缠的绷带还带着淡淡药香,血色虽已暂时止住,可方才大战耗去的元气与入骨痛楚,依旧缠裹周身,稍一动弹便酸涩难忍。
她强压下身体的不适,指尖落在桌案铺开的京畿地形图上,目光锐利如鹰,顷刻理清对方全盘心思:“他们算准我们身在边关,远水难救近火,趁夜色清空京中暗线,一来斩断我们耳目,二来制造朝野恐慌,借百官之手施压,逼你我仓促返程。”
“一旦我们动身回京,边关兵力空虚,西域余下主力便可长驱直入,直取中原腹地;若是执意留守边关不理京乱,朝堂群龙无首,内奸把持朝政,不出半月便会根基倾颓,南北合一的局面顷刻瓦解。”
字字句句,将敌人阴毒心思剖析得通透彻底。
沈知微颔首,指尖轻叩玉符,内里接连不断传来暗卫断续急报,字字惊心。京中多处密探据点遭袭伤亡惨重,多名忠心臣子遭人暗中围堵,朝堂暗流已然汹涌到极致。
“他们自以为拿捏住了进退两难的死局。”沈知微眉宇凝起冷意,周身帝王气场尽数铺开,“可他们忘了,我们早已不是昔日各自为战的模样。”
话音落下,她当即沉声落笔,飞速写下两道密令,用火漆封缄。
“第一道密令,快马加急送往京城,交由我留守心腹重臣。令其紧闭皇城四门,严控出入人员,暂压朝野流言,假意顺从内应动静,佯装朝中群龙无首人心涣散,刻意示弱迷惑敌人。”
“第二道密令,调遣潜藏在京郊之外,未曾暴露的隐卫大军,悄然入城蛰伏,不与敌方死士正面交锋,只暗中保护忠良臣子,暗中记录朝堂内应所有往来踪迹,静待收网时机。”
两道政令沉稳周全,以退为进,先稳住京城乱象,藏起锋芒引蛇出洞。
谢珩静静听着,眼底泛起赞许之色,随即接过纸笔,提笔写下属于边关的调令,字迹凌厉遒劲,带着沙场独有的杀伐气魄。
“传我军令,西隘关口留守大半守军,加固城防严防死守,不必主动出击。再抽调三支轻骑精锐,不走官道不走大路,绕行偏僻古道,悄无声息奔赴京郊外围驻扎。”
“这些骑兵常年游走荒野,擅长隐匿奔袭,既能在外围形成威慑,牵制潜藏在外的西域兵力,一旦京城有变,亦可瞬息驰援,内外呼应。”
一人稳朝堂人心,一人布边关援军,一柔一刚,一内一外,顷刻便将对方精心布下的两难死局,硬生生拆解破开。
密令写罢,二人即刻唤来心腹信使。
信使身披夜行黑衣,接过封好的密信,躬身领命,翻身上马,趁着沉沉夜色,一分为二,一路奔京城,一路赴边境军营,马蹄声急促渐远,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帐内再度恢复寂静,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沈知微转头看向谢珩,目光落在她苍白无血色的面容上,满心担忧难以掩饰,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胳膊,柔声劝道:“诸事已然安排妥当,眼下再急也无用,你伤势未愈,快快坐下歇息片刻。”
谢珩没有推辞,顺着她的力道缓缓坐回软榻之上,连日征战厮杀加上旧伤崩裂,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浑身筋骨酸软无力,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她微微靠着榻边软垫,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间褪去凌厉锋芒,染上几分倦意,只是心底依旧放不下千里之外的京城乱象。
“只怕朝中内应蛰伏多年,根基颇深,短时间难以揪尽。”谢珩轻声低语,语气带着几分忧虑。
“无妨。”沈知微在她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头,语气安稳笃定,“越是身居高位藏得越深,越是急于夺权,便越容易露出破绽。我们假意示弱,让他们自以为计谋得逞,放松警惕大肆行事,破绽自然会一一浮现。”
“再者,你派去的轻骑在外围镇守,我的隐卫在城内潜伏,里应外合之下,任凭他们藏得再深,也无处遁形。”
温柔的话语如同定心丸,缓缓抚平谢珩心底的焦躁不安。
烛火暖光笼罩着二人,夜色静谧,帐外风声轻柔,褪去了白日战场的肃杀凛冽。连日来并肩谋局,携手御敌,早已让彼此心意相融,无论前路多少诡谲风波,只要身旁之人尚在,便无所畏惧。
谢珩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眉眼温润的沈知微,眼底漾开浅浅暖意,连日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连日积攒的疲惫再也抵挡不住,倦意浓浓袭来。
“有你在,万事皆安。”她轻声呢喃,声音轻浅慵懒。
沈知微心头一软,缓缓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生怕触碰牵动她肩头伤口。让她安稳靠在自己肩头,给予她全然的依靠与暖意。
“安心睡一会吧,所有风雨风波,有我替你抵挡,边关军营守备森严,无人敢来打扰,京中动静我会时刻留意,一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温热安稳的怀抱,熟悉安心的气息,瞬间抚平了所有伤痛与疲惫。
谢珩不再强撑,缓缓闭上双眼,长睫轻垂,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绵长,在这份十足的安稳之中,沉沉浅眠。
沈知微静静抱着怀中之人,目光温柔缱绻,低头看着她安然的睡颜,心底暗暗许下心意。
乱世浮沉,权谋纷争,沙场铁血,朝堂暗斗,往后所有风雨险阻,她都愿一力承担,护怀中之人岁岁无忧,抚平她半生所受的所有苦楚伤痕。
夜色渐深,边关万籁俱寂。
千里之外的京城,依旧暗流汹涌,黑衣死士暗中游走,朝堂内应暗中筹谋,依旧沉浸在即将掌控大局的美梦之中,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踏入二人布下的天罗地网,一举一动,尽数落入眼底。
潜藏的杀机未散,暗中的博弈仍在继续。
这场横跨千里山河的棋局,尚未走到终局,而手握棋局之人,早已胸有成竹,静待时机成熟,一举收网,肃清所有奸邪祸患。
夜至三更,帐外风声渐歇,唯有巡营甲叶轻响,沉沉衬得军帐静谧无声。
沈知微始终未眠。
她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任由谢珩安稳枕在自己肩头,指尖虚虚悬在她肩头绷带旁,时刻留意是否有血渗、是否牵动伤势。眼底温柔脉脉,心底却是清明冷彻的棋局算计。
掌心玉符每隔片刻便震颤一次,细碎密报连绵不绝,将京城一夜动荡尽数递至她眼底。
正如她所料,示弱之计成效彻骨。
朝中蛰伏最深的那批逆臣,见皇城闭门不出、百官人心惶惶、中枢全无动静,当真笃定边关二主深陷死局、无力分身。压抑数年的野心彻底爆发,再不遮掩分毫。
深夜私开密会,串联六部官员,拉拢闲散朝臣,调动私养死士,大肆清洗朝中中立臣子,甚至暗中联络域外信使,悄然传递密函,欲与西域里外合势,一举倾覆江山。
他们越狂躁,越张扬,破绽便铺得越开。
隐卫蛰伏街巷府邸,默默录下每一场密会、每一次往来、每一道私调指令。一条条罪证,堆叠成铁证山岳,只待主归、只待收网。
沈知微眸光微凉,心底毫无波澜。
这群人算计半生,以为拿捏了天时地利、边关困局,却从不知,她与谢珩的从无真正死局——但凡一人稳心、一人守土,山河棋局便永远不破。
身侧,谢珩微微动了动肩头,似是梦中牵扯伤势,眉峰微蹙,呼吸短暂紊乱。
沈知微立刻回神,指尖极轻抚过她蹙起的眉骨,低声细语,几近呢喃:“无事,我在。”
一语落,怀中人再度安稳舒展,沉入睡梦。
沈知微垂眸凝视,眼底疼惜深重。
世人皆知谢珩铁骨铮铮、百战不败,是镇住万里边疆的铁血将帅,无人见她夜深忍痛、无人知她旧伤累累、无人惜她半生孤苦。
唯有她知。
也唯有她,可护她片刻安稳,予她一世心安。
夜色缓缓推移,天际暗沉将褪,拂晓将至。
就在此时,玉符传来一道最重、最急的密报——
隐卫截获域外绝密通函!
朝中首逆已与西域王庭定下死约:三日之内,若二人不归,便即刻开关迎敌;若二人返程,便于回京必经险道布下绝杀死伏,半路截杀,永绝后患!
沈知微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温润尽数褪去,帝王冷冽杀伐瞬间覆满周身。
原来对方不止想乱朝夺权,更想绝杀二主、割裂山河、彻底倾覆天下。
棋局,比她们预判的更狠、更险、更毒。
而怀中的谢珩似是感应到她骤然变冷的气息,睫羽一颤,缓缓睁眼。
初醒的眼底尚带着朦胧倦意,转瞬便凝起将帅锐利锋芒,嗓音微哑却沉稳利落:“京中出大事了?”
沈知微低头看向她,即刻收敛所有寒戾,只余安稳,轻轻颔首:“逆狗急跳墙,设下路伏,欲截杀你我。”
谢珩缓缓坐直身子,纵然肩头伤痛牵扯筋骨,依旧脊背挺拔如松,眼底杀伐骤起:“既如此,不必再等。”
“天亮即刻返京。”
一人执棋破朝堂诡谲,一人提剑平天下祸乱。
长夜将尽,天光欲破。
千里棋局,即将终局。
两路风雨,静待双姝归京,雷霆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