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伐声震彻旷野,漫天黄沙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乱兵长刀凛冽,寒芒刺眼,携着必死的狠戾直直劈向谢珩面门。周遭亲卫尽数被叛军缠住,阵型溃散,咫尺之间,再无人可为她挡下这致命一击。
谢珩肩头箭伤撕裂剧痛,温热的血液浸透素白衣襟,顺着手臂不断滑落,指尖握剑的力道微微发颤。久病亏虚的身子早已撑不住连日耗损,眼前阵阵发昏,可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底只剩沉静的坦然。
三年蛰伏,步步荆棘,她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唯独心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不舍——舍不下这万里安稳,舍不下她护了数年的小徒弟。
刀锋将至的刹那,一道玄色惊雷骤然破阵而来。
锵——!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周遭沙尘腾空,凌厉的剑锋精准格挡住劈来的长刀,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乱兵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兵刃险些脱手。
沈知微一袭染风沙的战甲,身姿凛冽挺拔,稳稳落在谢珩身前半步。
她背对着千军万马,挡在满身是伤、孤身涉险的谢珩身前,帝王佩剑寒光灼灼,硬生生替她劈开了必死的死局。
刚刚还针锋相对、言语诛心的两国帝君,此刻在纷乱狼烟中,猝然并肩而立。
身前是谋逆作乱、阴狠狡诈的叛军乱党,身后是南北对峙、尚未消解的万千隔阂。
一步之外,仍是敌对阵营。
一步之内,她护她周全,寸步不让。
沈知微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紧绷,周身气场凛冽肃杀,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猩红与狼狈。方才所有的怨怼、所有的恨意、所有耿耿于怀的决裂与疏离,在看见那片刺目血色的瞬间,轰然崩塌,被滔天的愧疚与悔恨彻底取代。
她缓缓侧首,目光落向身侧之人。
风沙簌簌,落满谢珩苍白的眉眼。
她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肩头血迹蜿蜒,素白衣衫被染出大片斑驳猩红,清瘦的身形在猎猎寒风中微微晃动,却依旧握着长剑,不肯示弱半分。那双素来清冷淡然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细碎的倦色与隐忍的痛楚,安静得望着侧身的沈知微。
四目相对。
千军寂然,烽烟失声。
漫天杀伐喧嚣,仿佛在这一眼之间,尽数隔绝在外。
没有开口,没有辩解,没有半句解释。
可短短一眼,却道尽三年浮沉,诉尽万千委屈。
沈知微望着她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孤苦,望着她久久不肯愈合的腕间桎梏旧痕,望着她独自扛下所有污名、所有算计、所有绝境的隐忍,心脏像是被万千利刃反复穿刺,疼得她呼吸发紧,喉间酸涩发堵。
她终于看懂了。
看懂了落霞关字字冰冷的回击是迫不得已,看懂了她三年疏离断情是刻意为之,看懂了她身居敌朝、步步为营,从来不是背叛野心,而是以身入局、自困囚笼。
是她愚钝,是她偏执,是她被执念与恨意蒙蔽双眼,亲手辜负了这世间最纯粹、最隐忍的守护。
她恨了三年的叛师,护了她三年安稳江山。
她怨了三年的疏离,是她拼尽性命换来的岁月无虞。
眼底湿热翻涌,帝王从不外露的脆弱,在这一刻,尽数败在这一眼相望之中。
谢珩静静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隐忍颤抖的肩线,看着这位被她亲手教成、也亲手伤透的女帝,心口亦是密密麻麻的酸涩钝痛。
她知晓她怨,知晓她恨,知晓她这三年深宫孤冷、步步独行有多难。
可她别无选择。
她不能赌,不敢赌,赌不起乱党狗急跳墙倾覆大曜江山,赌不起年少师徒情分抵不过权谋诡谲,赌不起她干干净净的小徒弟,被卷入这肮脏祸乱之中。
所以她甘愿做恶人,甘愿背尽骂名,甘愿让她恨,让她怨,让她彻底对自己死心,从此无情无挂,稳坐万人之巅。
眼底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沉在心底,无人听闻。
这一眼,有亏欠,有愧疚。
有心疼,有隐忍。
有隔了三年的误解破冰,有身处乱世的身不由己。
有师徒殊途的遗憾,有家国牵绊的无奈。
短短数息的对视,耗尽了数年爱恨纠葛。
乱兵见两大掌权者并肩而立,气势震慑全场,顿时心生怯意,却依旧不死心,嘶吼着再度合围而上。
“杀!一并诛杀!南北双主同死,天下大乱!”
刺耳的嘶吼拉回两人思绪。
谢珩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愫,眸光重归清冷,提剑侧身,稳稳站在沈知微身侧。久病虚弱的躯体挡不住千钧之力,可此刻握着长剑的指尖,却无比安稳笃定。
沈知微亦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凤目覆上凛冽寒霜,佩剑横斩而出,剑光扫落一片逼近的兵戈。
一玄一白,一帝一师。
曾朝夕相伴,师徒情深。
曾划界断情,南北为敌。
今朝烽烟绝境,终是再度并肩,同御外敌,共执一剑。
沈知微声线冷沉沙哑,压着未尽的酸涩,低声落于风间,只让身侧一人听见:“谢珩,今日过后,你欠朕的所有真相——分毫不许再瞒。”
谢珩身形微顿,肩头伤口牵扯剧痛,浅浅应了一声,语声轻得几乎被风沙淹没,却字字清晰:“好。”
一字应允,破冰所有僵局。
黄沙漫天,刃光交错。
她们依旧隔着两朝君臣的身份,隔着三年误解的沟壑,隔着万千无法言说的苦衷。
可这一刻,兵刃同鸣,心意相通。
纵使前路依旧对立,纵使爱恨尚未厘清。
她信她的隐忍。
她护她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