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寒霜遍野。
北朔的风比南疆凛冽百倍,穿堂过境,掀动太傅府半垂的窗幔,将案上刚干透的罪证密函吹得轻轻震颤。
谢珩凝眸望着南方,久久未动。
指尖墨痕晕开一团浓黑,像极了两人如今纠缠不清、再也擦不净的恩怨纠葛。
她早该料到的。
沈知微是大曜千古无二的女帝,心智坚韧,杀伐果断,一旦察觉陈年旧案有迹可循,绝不会坐视不理,更不会任由边境乱党肆意猖獗、践踏大曜疆土。
御驾亲征,是她的性情,也是她的担当。
可唯独这一次,谢珩心底生出了滔天的惶恐与无力。
她不怕朝堂倾覆,不怕乱党构陷,不怕千古骂名加身,唯独怕——与沈知微兵刃相向,沙场对峙。
三年蛰伏,她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一边在北朔权臣的刀尖上苟活制衡,一边小心翼翼护住南北边境安稳,耗尽心血,只为等到一个肃清乱党的契机,还天下太平,还沈知微一世安稳无虞。
她刻意断情、刻意疏离、刻意做尽绝情之事,就是为了避开今日这一幕。
可天命轮转,宿命难逃。
终究还是走到了兵戈相见的这一步。
“太傅。”侍女见她神色凝滞,面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忍不住低声急劝,“您身子撑不住的!前线战火凶险,陛下御驾亲征,两军一旦交锋,您身为北朔执政太傅,必须随军督军——”
后面的话,侍女不敢再说。
必须对阵大曜女帝。
必须与自己护了一生、念了一生、负了一生的徒弟,站上生死对立的战场。
谢珩缓缓收回目光,垂眸拭去指尖残墨,动作平静得近乎寒凉。
苍白的唇瓣轻启,语声轻缓,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备甲。”
一字落定,尘埃落尽。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她身居北朔权位,身负北朔万民安危,乱党未除,真相未白,她没有退缩的资格。
纵使对面沙场,是她心心念念、亏欠万千的沈知微。
纵使这一战,师徒反目,情断彻底。
……
三日后,南北边境,落霞关外。
曾经交割停战、短暂安稳的千里疆场,再度狼烟滚滚,风沙漫天。
黄沙席卷长空,遮天蔽日,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大曜铁甲雄兵列阵百里,黑红战甲肃穆森严,刀枪映着凛冽天光,气势如虹,震彻四野。
中军龙旗高展,玄色镶金龙纹迎风烈烈。
沈知微一身鎏金黑纹御驾战甲,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高头战马之上。
战甲衬得她眉眼锋利凛冽,帝王威仪尽露,再无深宫半分孤寂柔软。长发高束,凤眸沉冷,目光穿透漫天黄沙,遥遥望向对面北朔军阵。
相隔百丈两军对垒。
北朔白黑战旗林立,阵型规整,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而那北朔军阵最前方,一袭素白朝服外罩银纹软甲的身影,静静立在千军之前。
风沙漫卷她衣袂,清瘦身姿立于万军之首,清冷孤绝,遗世独立。
时隔月余,两人终在沙场之上,遥遥相望。
一眼,横跨数年爱恨纠葛,隔尽南北山河风雪。
沈知微的目光骤然死死锁住那道白色身影,指尖攥紧缰绳,骨节泛白,连战马都被她攥得微微不安地踏动蹄铁。
风沙迷眼,可她看得无比清晰。
是谢珩。
是那个教她帝王权术、教她山河为重、最后亲手推开她、与她为敌的谢珩。
心口骤然酸胀发疼,恨意、委屈、思念、疑惑,万千情绪瞬间翻涌交织,几乎要冲破她多年隐忍的理智。
她坐在帝王战马之上,居高临下,声音透过呼啸风沙,清冽冷沉,传遍两军阵前。
“北朔太傅,别来无恙。”
一句别来无恙,字字冰寒,句句带刺。
没有师徒温情,没有旧年温存,只剩两国对立、君臣对峙的冰冷疏离。
对面阵前,谢珩望着高台之上身披战甲、威仪天下的女帝,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四肢百骸。
她的小徒弟,终究彻底长成了独当一面、无牵无挂的大曜帝王。
耀眼,凌厉,强大,再也不需要她半分庇护。
良久,她抬眸,语声清淡,稳稳压住喉间所有酸涩颤抖,依君臣礼数,微微颔首。
“大曜陛下。”
恭敬,疏离,生分。
短短四字,彻底斩断所有师徒旧情。
沈知微眼底寒光骤盛。
漫天黄沙之间,她凝望着那张清冷淡漠的脸,心底所有隐忍彻底濒临崩塌。
落霞关的划界断情、深宫深夜的辗转思念、数月查探的陈年旧案、满心揣测的隐忍秘密……所有一切,都在此刻两军对峙的肃杀氛围里,尽数翻涌上来。
她扬声,声线冷冽带锋,直穿风沙:
“三年前北朔政变,你骤然易主、投身北朔朝堂。”
“落霞关前,你步步退让、冷眼断情,甘愿做我大曜仇敌。”
“谢珩,今日两军对垒,狼烟遍地——你敢不敢,当着两军将士的面,告诉朕,你到底为何叛我?!”
一语惊彻全场。
大曜将士哗然,北朔全军寂然。
所有人都知晓南北对立、两国纷争,却无人知晓,这两朝最权倾天下的人,曾是师徒情深、朝夕相伴。
风沙更烈。
谢珩立在原地,白衣猎猎,面色苍白如雪。
她抬眸,直视那双盛满怒火、委屈、执念的凤目,眼底翻涌无人可见的悲凉与隐忍。
她不能说。
不能道出权臣胁主、万民为人质的苦衷。
不能道出她三年蛰伏、背负骂名、以身为饵制衡乱党的真相。
更不能道出,她所有的叛离、所有的绝情、所有的对立,从来都是为了护她、护她的万里江山。
真相一旦大白,乱党狗急跳墙,勾结西域外敌卷土重来,南北战火彻底燎原,首当其冲便是沈知微与大曜社稷。
她赌不起,也输不起。
所以所有污名,所有误解,所有恨意,只能她一人独扛。
谢珩唇角微扬,扯出一抹极淡、极冷、近乎薄情的笑意。
字字清晰,句句诛心,落进沈知微耳中,碎尽她所有期盼:
“臣,各为其主,何来背叛?”
“南北本是两朝,你为大曜女帝,我为北朔太傅。”
“沙场对敌,家国为先。”
“私情旧谊,本就是帝王最该舍弃的累赘——陛下如今,才算是真正学成了。”
字字如刀,寸寸剜心。
沈知微浑身一僵,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学成了?
她学的绝情断爱、以江山为重的帝王道,最后用来对付她最敬、最念的恩师。
原来在她眼里,这一切,都只是帝王成长的必经之路。
原来所有的隐忍苦衷,所有的身不由己,全是她一厢情愿的臆想。
风沙吹乱她鬓边碎发,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熄灭,只剩冰封千里的寒凉。
她缓缓抬手,指尖高举,声震百里沙场,决绝凛冽:
“全军听令——列阵备战!”
“今日,朕要替大曜,扫清边境贼患!”
“亦要替昔日旧情,讨一个彻底干净的结局!”
号角骤然长鸣,震彻山河。
金戈铁马,尽数出鞘。
两军对峙,烽烟彻地。
黄沙漫天里,一双师徒,两朝君臣。
一念成敌,终生对立。
无人知晓,北朔阵前那抹白衣身影,在战鼓声起的刹那,垂在身侧的指尖,死死蜷缩,掐进掌心,渗出血色。
眼底滔天的悲凉与悔意,被她尽数深埋,再不外露半分。
知微。
别怪我。
今日兵戈相向,是我负你。
来日尘埃落定,若我尚有余命,任凭你千刀万剐,绝不躲闪。
若我无命——
便让这漫天烽烟、万里山河,替我护你一生安稳,岁岁无忧。